孟苏其实也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余舟晚能做到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楚王孙明明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这个办法无疑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坏法子。
将两个人的宿命绑在一起，两个不熟悉的人要变成性命相托的战友。
人心难测，余舟晚难道就能毫无保留地全然相信自己？
孟苏自问做不到，况且她心里还有个最大的秘密，她到底是现代的小学老师孟苏，还是桃花峰的真传弟子孟苏。
楚王孙道：“小子，你方才听我说的可听仔细了？”
“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咒法，恐怕只有修为到了九境才有一线之机。”
余舟晚日常中本就面无表情，现在端着态度更显得严肃。“前辈的话我听得明白。”
“其中利害，晚辈心里有数。前辈也说了，孟师妹灵窍破碎，命不久矣，我道心有伤，修为渐去，将我二人宿命相连是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孟苏急道：“师兄，你想清楚，我被掌教废除修为，其中说不准还有什么危险，如果我们两个人从此共用一条命，一旦我出了什么问题，师兄你恐怕......”她话还未说完，但余舟晚也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他摇摇头，“师妹不必担心，我既然同意，就是已经想好了。师妹若是不放心我，我也可以立下天道誓言。”
孟苏抬手婉拒，她可不想余舟晚真的立下什么天道誓言。
不过两人的情况相比较，似乎还是她现在更危险一点。
余舟晚就算修为滑落，也不会殃及性命，但她再不想办法，可就真的要重开了。
孟苏正色道：“师兄既然信我，那我也信师兄。”
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希望师兄带飞！
余舟晚颔首，对着无字碑施了一礼，“请前辈相助。”
楚王孙朗声笑道：“好好好，这才对嘛，修士修的就是与天争斗，与命争斗。说不准哪天你们就能解决这个后顾之忧。”
“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才有机会谈以后。”
“既然你二人都愿意，趁着我还有一丝余力，咱们现在便开始吧。”
余舟晚与孟苏朝着无字碑拜下，“多谢前辈。”
楚王孙叹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存了私心，齐云山云水真人的威名不该消逝于时间长河。我将如梦令赠予你，你不要辜负云水真人的名望。”
孟苏躬身拜下，“若晚辈能脱困，必将善用如梦令，不堕云水真人的威名。”
楚王孙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不过还是量力而行，遇事不要逞强，别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丢掉。”
他语重心长，这番话倒像是劝导自家的晚辈。
不过在楚王孙看来，孟苏既然受了花藏春的传承，便是其衣钵传人。
自己夫人的传人，就是自己的传人。
孟苏道：“请前辈放心。”
楚王孙当下察觉自己的元神正在消散，也不再多说，正声道：“你二人放开灵识，不要抵抗。”
余舟晚与孟苏同时捏了一道清心诀，盘坐在地，灵识放空。
楚王孙幽幽一叹。
“随心如意，似梦还真。”
“三魂七魄，万艳同悲。”
“如我心意，万死不悔。”
他的语调变得更加悲凉凄怆。
“如我心意，万死不悔！”
那柄安静躺在碑前的红伞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伞面张开，飘飘摇摇，似一只春天的蝴蝶蹁跹而飞。
如梦令在孟苏和余舟晚的头顶旋转，一抹殷红色的流光如丝绸般顺滑地流入二人的灵识中。
于是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彼此。
孟苏在恍惚间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猛烈的劫风中不断挥剑。
劫风刮过，他的白嫩的脸颊上挂着道道血痕，血珠在风中破碎，但手中的剑依旧在挥动，每一剑都刺破劫风，每一剑最终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就这样心无旁骛地练剑。
从思过崖的劫风中，练到了快雪峰的大雪里，练到了烽火城的战场中。
从齐云山练到了凡尘俗世，从垂髫练到了少年。
他的前半段的人生，好似灰蒙蒙一片，除了练剑和斩妖除魔，再别无其他色彩。
他仗剑而行，不仅斩恶妖，更斩恶人，他走过了不同的城池，遇到了不同的人，但唯一相同的就是他那永远决绝的剑，和他不变的冰冷神情。
一个人怎么能孤冷到这个样子，他不会笑，不会流泪，不会愤怒，没有任何欲望，只有夜以继日的挥剑。他冰冷得就像一台机器。
对，像一台机器。
孟苏的神识又被猛地抽离出来，她的视线重新聚焦，记忆里冰冷无情的余舟晚与眼前这个双目紧闭的余舟晚似乎是两个人。
她久久不能回神，过了好半天，余舟晚才缓缓睁开双眼。孟苏的心却提了起来。
她能看到余舟晚的前半生，那么余舟晚也一定可以看到她的，只是余舟晚见到的是清徽天的孟苏，还是那个现代的孟苏呢？
来自异世之人，按修仙世界的说法，她应该算是“夺舍”而来的，余舟晚会不会把她当做域外天魔诛杀？
孟苏直视着余舟晚的双眼。在这双清澈的眸子里她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再别无其他。
余舟晚眨了眨双眼，显然有些疑惑。
“孟师妹能在小小年纪取得如此成就，也不枉费多年勤学苦练了。”
孟苏听到他这样说就知道自己稳了，他一定看到的是清徽天的孟苏，毕竟自己在现代世界可没有取得过什么为人称道的成就。
她又想到了余舟晚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不禁打了个寒噤，这放在现代社会都能够被判定是虐待未成年了。
孟苏讪笑道：“师兄过奖，比不得师兄艰辛刻苦。”
一道恹恹的声音响起，“你们有的是时间互相夸赞，我可是没时间听你们说了。”
孟苏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即将魂飞魄散的楚王孙。
她躬身行礼道：“多谢楚前辈救命之恩。”
楚王孙却道：“先不急谢我，看看你二人的伤势如何吧。”
孟苏沉下心，内视灵窍，果然破碎的灵窍早已恢复，灵窍九个孔洞吞吐灵气，像一台发电机在不停地运转，这竟然是九窍！比她原本的七窍玲珑要更胜一筹，这九窍无疑就是余舟晚的天赋。
余舟晚也抬了抬手指，道心果然已经复原，体内的灵力如江海一般滔滔奔涌不止。
这道【如梦令】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如此功效简直是闻所未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