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五十分,白夜静走进教室的时候,天音梦已经在后座坐着了。她今天换了一本书——《地下空间结构力学》,书页间夹着一张紫色便签。
白夜静放下书包。便签上只有一行字:“零点零八分。配电间。门的后面还有门。”
“门的后面还有门是什么意思。”
天音梦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字面意思。神代焰开第一道门,门后面还有一道你才能开。”
白夜静还想再问,教室前门被推开了。黑刀月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她在全班注视下走到白夜静桌前,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
“昨晚你要的文件。全部。包括被上面要求删除的部分。”
她说完就走,风纪袖标在门框边一闪而逝。全班静了一秒,然后炸开。
“风纪委员长亲自给他送东西?!”
“什么文件?”
“白夜你到底什么身份——”
白夜静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发黄的打印件,抬头印着联合政府异能监管局的鹰徽,标题是《虚空计划·初始实验体培养方案》。方案末页的培养对象信息栏里贴着一张照片——一个黑发男孩蹲在训练场角落,膝盖上全是擦伤,正在往伤口上抹碘伏。和黑刀月影档案柜里那张一模一样,但这张照片下面多了一行手写批注:“第一次见到他。肩胛骨左侧有未愈合电击痕。——K”
K。黑刀月影姓氏的缩写。
他把文件夹合上,装进书包。前排男生还在追问,白夜静只说了一句:“风纪委员会抽查学习态度。”
午休。白夜静去科学部的路上被星乃琉璃截住了。她手里举着一个巴掌大的新装置,外壳上画着一只兔子——和之前那个异能屏障生成器上的兔子一模一样。
“信号中继器!昨晚刚做好的。”她把装置塞进他手里,“今天零点我在你家门口测到的异常波动,十六岁时候异能暴走的残余因果还在节点周围扩散。用这个能找到节点核心区。兔子是——”
“学姐画的。我知道。”
星乃琉璃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昨晚你说画拓扑图需要的隔离级我焊完了,04代追踪器今天零点校准完毕,信噪比六十分贝。还有一个好消息——我改装了信号屏蔽器的外部天线,你现在口袋里的防护圆盘有效半径扩大了四倍,而且不会再发烫了。”
“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今天早上补了两个小时。”她打了个呵欠,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圆盘塞进他手里,“这是升级版防护圆盘,05代,常温运行,有效半径五米。五米之内任何异能波动都会被压到本底噪声以下。记得把旧的还我,我要回收元件。”
“旧的还能用。”
“旧的不行!新的才够用——你今晚要去北节点对不对?黑刀会长家的废弃工业区。那边地下有残余因果能量,旧的屏蔽不够。”
白夜静沉默了一拍。这件事他只对黑刀月影提过一次。但黑刀月影明显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了科学部部长,考虑到星乃琉璃今早还在优化追踪器的信噪比,大概凌晨就收到了任务书。
“对。今晚。”
“那我今晚不睡。”星乃琉璃正色道,“我在科学部盯着你身上的屏蔽器信号。如果出现波动异常,我用中继器给你远程校准。对了,中继器和防护圆盘是蓝牙配对的——你把耳机戴上,我能跟你说话。”
“你没有蓝牙耳机。”
“我做了。”星乃琉璃从白大褂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副完全手工焊接的耳机,外壳是用两个瓶盖和一段铜线做成的,“昨天晚上焊完中继器顺便做的。你试试大小。”
白夜静接过耳机,把其中一只塞进右耳。大小刚好——她显然用量角器量过他的耳廓。
“你在什么时候量的。”
“前天你去档案室的时候。我用望远镜从科学部窗口看到你的耳朵,然后用三角函数算了一下耳廓曲率。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星乃琉璃双手叉腰,“学姐可是天才。”
白夜静把耳机装进口袋,推开了科学部的门。
“走吧,去吃午饭。”
“我还不饿!还有一组校准——”
“食堂今天的套餐配炸鸡块。”
星乃琉璃愣了一下,然后关掉笔记本就跟上来了。白大褂下摆扫倒了一个空烧杯,她反手一抄接在怀里,把烧杯放回桌上,小跑着追上他。
下午的课,白夜静终于听进去了一些。物理老师讲动量守恒,他盯着黑板上的示意图,脑子里却在天音梦那句话——门的后面还有门——和黑刀月影早上放在他桌上的文件之间来回切换。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感觉书包比早上沉了好几倍。
黑刀月影在学校后门等他。她已经换掉了校服,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木刀挂在腰间,刀柄上新系了一根黑色的绳结。
“北节点在废弃工业区核心位置。坐标已经发给星乃琉璃。”她说,“先去看地形。今晚零点再接近核心区。”
“你知道今晚零点会发生什么?”
“天音梦告诉我的。”黑刀月影迈步往前走,“零点零八分地下三层有行动。在那之前,你有一整个傍晚可以用来提前熟悉北节点。那不是一般的地脉节点——那片工业区的核心建筑是橘花町最早的异能反应实验设施。你前世十三岁时被组织转送到那里做了一个月的封闭训练,当时整片厂区只有你一个人——事实上不是。我在你头顶三十米的通风管道里。”
白夜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从学校走到橘花町北侧工业区大约需要半个小时。一路上黑刀月影把工业区的布局详细说了一遍——七座厂房,三座仓库,一座办公楼,核心区是办公楼地下的反应测试室。她在两年前买下这片地之后,在地面建筑里埋了三层防护工事,地下核心区额外加了一套重力压制装置以防残余能量泄漏。
“你两年前买地的时候。”白夜静说,“建校和买地是同一个预算支出。”
“对。”
“所以橘花学园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所学校。是围绕七个地脉节点建的防御工事。用操场当第一缓冲带,教学楼压第二节点,科学部在第三节点上面,风纪委员会办公室刚好坐在第四节点正上方。”
黑刀月影没有否认。工业区的铁栅栏门已经锈迹斑斑,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的同时把木刀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不是战斗姿态,是警戒姿态。
厂区里荒草丛生,水泥地面裂开了无数条缝隙,废弃的货架上挂着早已褪色的安全标语。空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铁锈味,混着四月夜风里特有的潮湿泥土气息。白夜静踩过一片碎玻璃,玻璃渣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微弱的、几乎被重力压制装置完全覆盖的异能波动。
“这底下有东西。”他说。
“你前世十三岁时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异能暴走后的隔离训练。”黑刀月影说,“你所属的组织在隔离期间并不打算治疗你,而是打算记录你暴走的全部参数之后直接废弃。我在通风管道里待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把你的实时体征数据转发给联合政府异能监管局。只有监管局同时拿到组织的第一手实验记录,才能证明他们违反了异能实验限制公约——这就是后来虚空计划被强制暂停四个月的原因。”
她蹲下来,把木刀搁在膝上,用手掌贴着地面。
“十四年前,这下面是你第一次濒死的见证。也是我第一次违抗军令。上面命令我不要靠近暴走中的虚无,我下去了。抱着医疗箱,从反应测试室把你拖进地下通风缓冲层。医生说晚七分钟你就该永久失能。你醒过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玻璃反光,你没看到我。”
她把木刀收回腰间,站起来转身看向白夜静,说了今晚最后一句没有写在任何档案上的话。
“这一世我买下这片地不是为了防止残余能量泄漏。是为了让你再来的时候,地上没有人拦你,地下没有东西能再伤你一次。”
白夜静站在荒草丛生的工业区正中央,站在十四年前他第一次濒死的原地,看着他面前这个深蓝色风衣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女人。
“零点那场地下三层的行动,你跟我一起去。”
黑刀月影没有说话,只是把工业区大门的备用钥匙放进他手里。
回到橘花町街道的时候,天色已近薄暮。白夜静推开家门,零正端坐在玄关地板上,膝盖上搁着一副新洗好的便当盒。她旁边还放着一袋超市购物袋,里面是一盒生鸡蛋、一包切片面包和一盒草莓——和上次生日时一模一样的草莓。
“采购任务完成。”零站起来汇报,“鸡蛋十二只装,面包六片装,草莓一盒。今晚的训练项目是:煎蛋加吐司组合。”
“今晚先不做饭了。我要出去一趟。”
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个干净的便当盒捧到他面前。
“主人今晚需要便当。我做了三个煎蛋,加盐的、加酱油的、什么都不加的。装在盒子里分别是左边格、中间格、右边格。”
白夜静接过便当盒。还是热的——她刚做完不久。
“你刚才在等我。”
“等了四十二分钟。预计你会在四十五分钟之前到家。误差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白夜静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某种不需言明的固定仪式。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属于指令的话:“今晚我会在你家楼下的路灯旁边值班。”
她没有说为什么。但白夜静知道——因为那个路灯正对着地下三层方向的街角。
“不用值通宵。十二点半之前回来轮换。”
“收到。”
白夜静把便当盒装进书包,重新推开家门走向夜色。便当还是热的,防护圆盘在口袋里安静地运行着。耳机里星乃琉璃的声音忽然响起:“音频测试——白夜同学,能听到吗?”他戴上耳机回了一句,很清楚。那头传来扳手掉在桌上的声音和一句压低的欢呼,紧接着频道里就安静了——星乃琉璃说她会保持静默直到零点之前给他发第一次信号,免得干扰他现在要去的地方。
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风纪委员会档案室,黑刀月影已经把虚空计划全部文件摊在桌上等他。
档案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黑刀月影坐在桌前,面前排满了文件。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最上面一份文件推给他。
“虚空计划的原始命令书一共有三份。组织一份,监管局一份,还有一份——我和神代焰各持一半。我负责的是实验体回收程序的抄本,他负责的是实验终止条件。”
白夜静翻开文件。第一页上印着一行红字——
“虚空计划·最终阶段:当实验体完成因果冻结的完全展开之后,在零点内回收其能力核心。若能力核心不可剥离,则回收实验体尸体。”
“所以我们前世都只读了一半。”白夜静把文件合上。
“你死的那天晚上,前半份文件被监管局加密锁了。神代焰后半份也被组织销毁了。所以我没有机会提前知道后半段——他也不知道前半段。”黑刀月影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对折过的纸。
那是把两份文件的关键段落手动拼回同一页的复原稿。纸面上印着十二个字——
“实验终止条件:Nihil主动终结——或被其信任者终结。”
白夜静对着那行字沉默了整整数秒。
“我是实验体,被安排了一个搭档做刽子手。组织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最坏结果:不是让我失控,是让杀我的人是我唯一信任的人。这样我死的时候不会挣扎,能力核心保留最完整。”
“而神代焰。”黑刀月影的声音极低,“杀了你的那一刻,不是作为叛徒,是作为被迫执行指令的兵器。他前世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的全名——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真正在说话。不是代号,不是任务编号,不是实验指令。是你教他说的。”
白夜静把复原稿放回桌上,台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一小块区域,文件边缘的阴影落在他手指上。
“所以他现在把原件带来了。我们看过的这半份,加上他手里那半份,整套计划就会被彻底复原。这就是今晚零点零八分他会出现在地下三层入口的全部原因。”
他把所有文件按顺序理好,放进档案袋,推还给黑刀月影。“这些副本你存档。原件我到时带上来。”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以上,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前世你救了我一次。在工业区反应测试室夹层,你说是晚七分钟永久失能。今晚不要去地下室,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如果我失联了,帮零把煎蛋翻面的成功率提到百分之百。”
黑刀月影没有说话。木刀在台灯光下纹丝未动。白夜静推门走进走廊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回答: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