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静没有回家。
从消防通道出来后,他在教学楼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一阵。夜风从北侧工业区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湿润泥土的气味。零坐在他旁边,膝盖并拢,手里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便当盒。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问题,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围绕固定轨道运行的小卫星。
“零。”
“在。”
“如果你有一个双胞胎妹妹,但她从来没醒过。你不知道她醒过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可能会恨你,可能会怕你,可能会想取代你。你会叫醒她吗。”
零沉默了很长时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已经叫醒了。”
“……什么意思。”
“零是兵器。兵器没有妹妹。”她把便当盒放在膝盖上,双手平放在盒盖上,“但零有主人。主人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不想一个人做决定。”
她顿了一下。
“零在这里。所以不是一个人。”
白夜静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银发在指缝间凉凉的,和每次一样。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
“回去睡觉。明天早上还有煎蛋。”
“七个。”
“什么?”
“明天早上做七个。主人四个,零三个。”她站起来,抱着便当盒,微微仰头看着他,“这是昨晚的分配方案。零已经记在操作手册里了。”
白夜静看了她片刻,然后点头。零转身走向校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确认指令,也不是等待命令。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白夜静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推开门,开灯,然后停住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白色,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他的名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到像是印刷体。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大概六七岁,穿着不合身的白色T恤,站在一片空地上。背景里有一棵樱花树,花开得很满。男孩对着镜头在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他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化掉的奶油顺着手指往下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同一个人的笔迹:
“你六岁那年第一次吃冰淇淋。组织的人给你买的,你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白夜财团档案室,编号N-001。”
白夜静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他不记得自己拍过这张照片,也不记得自己吃过那个冰淇淋。但他认识那棵树。橘花町北侧工业区入口,唯一一棵没有被推倒的樱花树。他前世十三岁被关进反应测试室的时候,从通风口能看到那棵树的一截枝干。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凌晨一点,他没有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给黑刀月影。
消息只有四个字:“白夜财团。”
三十秒后,黑刀月影回了一条消息。也是一行字:“档案室明天六点开门。”
第二天早晨六点整,白夜静推开风纪委员会档案室的门。黑刀月影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摊开了一堆文件。她的袖标摘了,木刀靠在档案柜旁边,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给你的。”她指了指那杯没动过的咖啡,“你睡眠不足。咖啡因可以暂时维持神经反应速度。”
白夜静坐下来,把信封里的照片放在桌上。
黑刀月影拿起照片看了看,然后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她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非常细微,但白夜静捕捉到了。
“你知道白夜财团。”
“我知道。”黑刀月影放下照片,“但不是从组织档案里知道的。是从我自己的家族资料里。”
她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个标着“黑刀”的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打印出来的旧邮件。邮件日期是十四年前,发件人是黑刀家的家主,收件人是联合政府异能监管局高层。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
“橘花町地下异能节点发生二次波动,初判为人为干扰。干扰源身份已查明——白夜财团旗下实验设施。该财团近期变更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一栏填的是一个六岁男孩的名字。建议立即介入。”
白夜静看着那段话。六岁男孩。他放下邮件,问黑刀月影:“白夜财团是什么。”
“一个存在了至少十六年的空壳公司。从注册到现在的所有财报和公开记录几乎全部是伪造的,但它的资金流动是真金白银——过去七年持续向橘花学园拨款,名义是‘教育公益捐助’。我查过所有捐助款项的路径,全部在境外转了至少五层跳板,完全追踪不到最终来源。直到昨晚你给我发消息之前,我都没能确认这个财团和你本人的关系——因为法人代表用的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身份。你从未签过任何文件,也从未支配过任何资产。”
黑刀月影看着白夜静,继续往下说。“白夜财团的注册资本金是三千万日元。注册时间是十五年前。注册当天,验资账户里足额打入了一笔资金——转账方是白夜家。东京的白夜家。”她缓了缓,重新看向白夜静,“你是那个白夜家的后代。组织不是从街上捡到你的——是从白夜家继承人的位置上把你带走的。”
白夜静想起一件事。前世五岁被组织收养的时候,养父母告诉他父母死于事故,没有留下任何遗产。他信了。因为五岁的小孩不会怀疑大人说的话。
现在他知道那是谎话。不是养父母说谎,是组织从来没告诉他真相。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张照片重新拿在手里。六岁的他举着冰淇淋在笑,不知道身后那棵树其实长在一座实验设施入口。
“所以橘花学园的投资人,从一开始就是……”
“是你本人。法人代表是你,资金来源是你家族留下的遗产。建校规划书末尾附了一份资助合同,合同上有两个签名。甲方是你,乙方是我。我代表监管局签的名,你不知道自己的那份签名是什么时候签的——因为甲方签名不是用墨水写的。”
白夜静低头看着那份建校合同末尾。甲方签名栏没有笔迹,只有一枚红色的指纹印。
“你什么时候让我按的指纹。”
“开学典礼上。你签入学登记表的时候,垫在下面的复写纸会同时把指纹压到另一份文件的空白栏里。那张复写纸是神代焰当天早上换进文件夹的——他以前是间谍,擅长伪造文件。”黑刀月影把合同收起来放回档案柜,语调还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但收合同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
白夜静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原来你们都算计好了”的笑。“所以神代焰在学校注册表里夹复写纸,你负责签字,天音梦负责看着我会不会中途发现,星乃琉璃负责保持联络畅通,零负责……煎蛋。”
“零煎蛋不是分配任务。”
“我知道。”白夜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零煎蛋是因为她第一次学会煎蛋那天,我跟她说进步很大。她想听第二遍。”
黑刀月影没有说话。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从档案柜最上层拿下来一个上锁的铁盒。
“这里的东西,本来应该在你十六岁生日那天给你。但你前世没活到那一天,这辈子也没人帮你过过生日。我把它带下来给你。”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印着白夜家的家纹——一弯上弦月,月弯处缠着一截松枝。
白夜静打开信封。信纸泛黄,写于十六年前。笔迹是女性的,字很细,收笔处略带斜钩。
“阿静,妈妈写这个字的时候你才两岁。你可能不记得了。你爸爸说不要写太长,以后有机会当面说,但我怕以后没机会。白夜家的人每一代都会觉醒一种异能,你的祖母能看到十秒之后的事,你的父亲能在零点一秒内读完一整页文件。你也会有一种。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孤立无援,记住一句话——白夜家的能力,从来不是用来争夺什么的,是给拥有的人多一分选择的余地。附上家纹一枚,你爸爸刻的,他说弯月是上弦月,代表还没到满月的时候,还有长大的空间。”
信纸下面是一枚金属徽章,银色,月牙形,月弯处缠着一截松枝。徽章背面刻着一个日期——他的出生日期。
白夜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把徽章别在校服内侧口袋上方。黑刀月影看着他的动作,说了一句白夜静从她嘴里极少听到的话。
“等下第一节课之前你还有二十分钟。可以去天台透口气。”
白夜静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两年前是怎么拿到这封信的。白夜家的旧宅在组织控制区里。”
黑刀月影重新拿起咖啡杯,没有抬头。“我没有拿到。是橘花财团把它放进了捐助物资里,夹在一箱实验器材里寄到了橘花学园建校筹备处。寄件人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H。那时候神代焰还没重生。”她把咖啡杯放下,抬起头,“他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早就在做准备了。不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白夜静在门口站了片刻,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学生零星走过,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在抱怨今天要交的读书报告。天音梦在走廊拐角处挥手,手里又捏着一张淡紫色的便签。
“早上好,路人君。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撒谎的样子比之前自然多了。”天音梦走过来和他并肩往教室方向走,“给你一个情报——橘花町东侧山麓有四个异能信号昨天同时熄灭,今天凌晨三点又亮了。是组织的人。他们在靠近,但速度很慢,被某种东西挡在外面。”
“什么东西。”
“一座异能屏蔽站。用学校当主结构,工业区当第一道防线,地下三层当核心锚点。这座屏蔽站的名字叫‘白夜防线’,三天前刚被命名——黑刀月影在校内安保系统里更新的那条日志我刚好在旁听风纪委员会例会时借用了她的终端。”她偏头看他,“这个姓氏用着用着就会变成真的,你不用急着适应。”
白夜静看着走廊窗外渐渐明亮的晨光,没说话。天音梦把便签塞进他手里,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弯月,下面写了一行字:“上弦月之后是满月。满月之后是下弦月。下弦月之后,天就该亮了。”
远处,橘花町的街道还在薄雾里沉睡。工业区的反应测试室地下室依然关着门,培养槽里那个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正在缓慢升温的营养液中汲取第一条来自体外的氧气。天台上的晨风把樱花瓣卷进跑道,黑刀月影在档案室把“白夜防线”的隔离等级从黄升为橙,零在家政教室开始煎七个蛋。
白夜静把便签叠好放进口袋,把校服拉链拉到合适的高度,推开了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