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二班今天有转学生。
消息是早上第一节课前由班主任正式宣布的。班主任翻开文件夹，用一贯温吞的语气念道：“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白夜月同学，因家庭原因转学至此。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门被推开。白夜月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校服，领口别着那枚银色上弦月徽章，脖子上挂着焊锡月牙挂件。他的头发比白夜静稍长一点，肤色因为从来没晒过太阳而白得有些过分，但站姿已经比昨天刚醒时稳了不少。零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一枚沉默的导航卫星。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白夜？！那个白夜？！”
“和特别观察员同姓？！兄弟？！”
“他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好帅！不对，是好可爱！不对，两个都是！”
白夜月看着满教室躁动的陌生面孔，然后转头看向教室后排。白夜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白夜月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在模仿“笑”这个动作的肌肉指令，但幅度很轻，轻到只有一直盯着他看的人才能发现。
“大家好。我叫白夜月。”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小名Mochi。喜欢吃煎蛋。糊的也可以。请多指教。”
后排某个一直在偷吃零食的男生战术后仰：“这自我介绍也太具体了！”零从前门走回自己座位，经过白夜月身边时停了一秒。“说对了。糊的也可以。”然后继续走，银发在晨光里划了一道短弧。
天音梦在后座翻开一本新的书——《兄弟心理学》，封面贴着一张紫色便签，上面画了两个火柴人，这次手拉着手。
班主任安排白夜月坐在白夜静右边的空位。那个位置从开学起就是空的，全班都以为只是没排满。白夜月坐下，把书包放好——书包是零昨晚帮他收拾的，里面有课本、笔记本、一个便当盒，还有一小袋创可贴。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拿起笔。然后停住了。
“不会写字。”他平静地说。
白夜静转头看他。“能认字吗。”
“能。梦里看过很多字。但手没写过。”
“很正常。手部肌肉需要重新训练。”白夜静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翻开空白页，“先学握笔。食指和拇指夹住笔杆，中指垫在下面。力不用太大，太大线条会抖。你昨天手很重，今天试试轻一点。”
白夜月接过笔，手指僵硬地弯曲成握拳的姿势。白夜静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成正确的握姿。零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递上一支更细的铅笔。“用这个。细的好握。”白夜月接过细铅笔试了试，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
“……弯了。”
“没弯。只是弧度大了点。再试一笔。”
白夜月又画了一笔。这次稳了一些，但还是歪的。他盯着纸上那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白夜静，非常认真地宣布了自己的结论：“写字比呼吸难。”
天音梦在后排轻轻笑了一声，在便签上添了一行字：“写字比呼吸难。——Mochi。”然后把便签贴在《兄弟心理学》第七页。
午休。食堂角落里那个三面靠墙、前方有柱子的死角位今天挤了六个人。白夜静坐在最里面，旁边是白夜月，对面是零，零旁边是天音梦，天音梦对面是星乃琉璃，星乃琉璃旁边是黑刀月影。六份咖喱饭排在桌上，中间还挤着零带来的便当盒。便当盒里有十个煎蛋，比昨天又多了一组。“今天做十个，六个溏心四个全熟。Mochi和主人各两个溏心。”零把煎蛋分配到人，筷子夹得有条不紊。
白夜月低头看着自己盘子里的溏心蛋，用筷子戳了一下蛋黄，蛋黄流出来浸进饭里。他看了片刻，然后把那块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
“比昨天好吃。”
“今天掌握了盐的用量。”零汇报，“昨天放多了，咸。”
黑刀月影吃完咖喱饭，把筷子整齐搁在餐盘边缘，转向白夜月。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开会式的正式陈述，但措辞明显比平时短，断句也刻意留了更长的停顿。“白夜月同学。你的入学体检今天下午在校医室进行。体检医生是校医。结果保密。另外——”她从袖口抽出一张卡片推过来，“这是你的学生证。上面有你的学号、班级、姓名。学生证可以用于借书、进宿舍、食堂刷卡。遗失可以补办，补办需要去风纪委员会填表。填表用钢笔，黑墨水。”
“钢笔。”白夜月重复了一遍，“和铅笔不一样。”
“对。钢笔更难。可以先用铅笔练。”
白夜月把学生证拿起来，看着证件上印着的“白夜月”三个字，用手指描了一下笔画。他的手指跟着“月”字最后那一钩往上一提，力度太轻，描歪了，但他自己不知道。他把学生证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弯上弦月。“这和你校服上的一样。”
白夜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内侧口袋的位置。“对。这是家纹。”
“家纹。家人用的。”白夜月把学生证翻过来又翻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卡片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放好之后他在口袋外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东西还在。
下午的体检进行得很快。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性，动作利落，话不多。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心肺功能、血常规，每一项都在表格里记下数据。白夜月安静地配合所有检查，只在抽血的时候看着针头问了一句：“血是红色的。和梦里不一样。”
“梦里是什么颜色。”
“黑色的。我的血。”白夜月看着试管里深红色的血液，语气像是发现了某个极重要的答案，“现在不是了。”
体检结果在放学后汇总到了风纪委员会档案室。黑刀月影把体检报告翻开，逐项核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报告上除了维生素D偏低——十六年没晒太阳的正常结果——和轻度肌力不足之外，所有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她把报告的复印件放进白夜月的档案袋，档案袋脊上贴的标签不是“实验体”，不是“容器”，不是“Nihil-II”，是“白夜月”。和学校里所有其他学生的档案袋完全一样的格式。
傍晚。白夜静带着白夜月去了橘花町北侧的旧工业区。不是去加固防线——加固工作上午已经做完了，黑刀月影和星乃琉璃一起把重力感应器和信号中继器埋进了反应测试室上方的混凝土层里。白夜月还没有去过那里，白夜静觉得应该带他看一次。
工业区的铁栅栏门虚掩着，荒草在暮色里被风吹出沙沙的响声。白夜静推开办公楼地下的铁门，领着白夜月走进那个四壁裸岩的小房间。地面上放射状裂纹依旧清晰，边缘烧灼的痕迹也没有褪去。白夜月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裂纹中央。
“……这里很热。”
“地脉节点。地底有特殊能量流过，会留下残余温度。你感觉得到，因为你的异能波长和我几乎一致。”
“异能。梦里那个很高的地方，也有这种感觉。你在那里站了很久。”白夜月抬起头看着他，“你在那里死过。”
这不是问句。是一个对真实记忆做确认的陈述句——那些从别人命运里折射进来的残片，正在被他自己一句一句地打碎，再拼成他自己的颜色。白夜静没有说话。
“我不怕。”白夜月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脖子上那枚焊锡月牙挂件，“你死了又回来了，带我回来了。所以高塔没有赢。”他把手从地面收回来，插进校服口袋里。
晚上。白夜静在公寓把白夜家那封信重新读了一遍。信纸上母亲的笔迹依旧细而斜钩，每一个字都像是写了很久才落笔。白夜月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反复练习写自己的名字。笔画还是歪的，但比上午稳了一些。他写完最后一个“月”字，把笔放下。
“……妈妈。”
白夜静抬头看他。
“信里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吗。”
“你是在我之后出生的。骨髓移植之后，培养槽的基因模板是我的。所以从生物意义上——”他顿了一下，“是。”
“那她有给我留信吗。”
白夜静沉默了一会儿，从信封里抽出信纸递给他。“她只留了这一封。不知道你会出生。如果她知道，她会再写一封。开头大概会写‘小月’。你名字里那个月。”
白夜月接过信纸，低头看着那行收笔处略带斜钩的小字。他没有读出声，只是用手指沿着笔画描了一遍，描到最后一笔收锋的位置停下了。
“……我有她的字。不需要新信了。”
他把信纸还给白夜静，重新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月”字。这次写得比之前都稳。
橘花町的夜幕静静垂落。天台上的天音梦把另一张便签贴在围栏内侧，便签上的火柴人从一个高一个矮，变成了两个并排坐在天台边缘，脚悬在栏杆外面。星乃琉璃在科学部把信号计双通道的标签更新成“静”和“月”，又在旁边加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黑刀月影在档案室检查完最后一份安全日志，把白夜月的学生证补印了一份备份放进防灾专用文件夹。零在家政教室里练习第十一个煎蛋——Mochi说溏心好吃，她要确保成功率从百分之六十七提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心理辅导室的灯仍然亮着，神代焰在键盘上敲着延缓崩解方案的第五稿，桌角电子表的表带换成了一根深蓝色和一根银色编成的双股绳结。
白夜静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橘花学园的钟楼敲响七点整，公寓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白夜月坐在茶几前继续写字，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轻而稳定，他已经能把“月”字最后那一钩写得不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