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月上学的第三天，橘花町下了一场雨。
雨从凌晨开始落，到早晨七点还没有停。白夜静起床的时候，窗外的街道已经被洗成深灰色，公寓楼下的樱花树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粉白的碎片贴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零送来的便当盒，把剩下的煎蛋热了热吃掉，然后多拿了一把伞。
校门口，黑刀月影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她没打伞，只是把伞杵在地上，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白夜静和白夜月一前一后走过来，她把长柄伞递给白夜月。
“给你。今天有雨。下午会更大。”
白夜月接过伞。伞柄是新的，上面挂着一个纸质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白夜月”。他低头看着标签，然后抬头看黑刀月影。
“谢谢。”
“不用谢。风纪委员会有义务确保学生不缺必要物资。”黑刀月影说完转身就走，木刀在腰间轻轻摆了一下。天音梦从门廊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阳伞换成了透明雨伞。她看着黑刀月影的背影，歪了一下头：“‘义务’。她上周给零送煎蛋专用锅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二次函数的顶点式，白夜静盯着黑板，余光扫到白夜月正在用铅笔临摹课本上的函数图像。他的握笔姿势已经比第一天好了很多，但画出来的抛物线还是歪的——开口方向画反了。
“开口向上。”白夜静压低声音。
白夜月低头看了看课本，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图，然后把纸翻过来重新画。这次开口对了，但顶点坐标偏了整整一格。他盯着那个偏离的顶点看了几秒，没有擦掉，而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正确的位置，旁边标注了一行字：“偏差一格。下次改正。——月”
白夜静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白夜月把铅笔放下，揉了揉右手手腕。写字对他来说仍然是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体力劳动，连续四十分钟不休息就会开始手抖。零从后排递过来一个握力球——网球大小，蓝色的，外壳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捏这个。星乃学姐给的。她说训练手部肌肉用的。”白夜月接过握力球，捏了两下。球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午休，雨还在下。食堂里挤满了人，空气里飘着咖喱和味噌汤的热气。白夜静端着餐盘穿过人群，走向角落那个固定座位。白夜月跟在他身后，端着零帮他盛的咖喱饭，小心翼翼地避开迎面走来的学生。走到一半，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从侧面冲过来，肩膀撞上白夜月的右臂。白夜月手里的餐盘晃了一下，咖喱汁溅出来几滴洒在袖口上。男生回过头，扫了一眼白夜月领口的月亮徽章：“抱歉——哎，你是那个新来的？白夜静的弟弟？”
白夜月点头。
“你哥可是风纪委员会特别观察员——哦不对，撤销了。反正就是那种在校规边缘反复横跳的传奇人物。”男生咧嘴笑了一下，“你也是那种人吗？”
白夜月低头看着袖口上的咖喱渍，然后把餐盘放在桌上，用零放在便当盒旁边的湿纸巾擦干净袖口，才重新抬起头回答：“不是。我是正常人。”
白夜静正在往嘴里塞炸鸡块，听到这句话，筷子停了一秒。“正常”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大概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但白夜月说得很认真。
下午雨势转大。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白夜月把数学练习册做到第二十三页，停下来，转头看着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斜斜的水痕。他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一扇窗。窗外画了一排斜线，代表雨。窗内画了一个小人，旁边标注了一个字：“我。”
白夜静瞥了一眼那张画，没有评价。他只是把自己桌上的保温杯往白夜月那边推了推。白夜月低头看着保温杯，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
“……是热水。”
“嗯。下雨天冷。”
白夜月把保温杯放回两人课桌之间的中线上，没有推回来，也没有说谢谢。但他接下来写字的右手稳了一些，不需要握力球也没有再抖。
放学后，白夜静带白夜月去了科学部。星乃琉璃正趴在实验台上给信号计升级固件，看到白夜月进来，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差点被地上的工具箱绊倒。“Mochi！正好正好，来帮我个忙——把手掌贴在这个传感器上，对，就这个，蓝色的那个。”白夜月把手掌贴上去。信号计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波形，振幅平稳，频率稳定，和另一条标注“静”的波形几乎完全重叠，只有末端一个极其微小的分叉——那是白夜月独有的零点零二节律。
“漂亮！”星乃琉璃指着那个微小的分叉，“就是这个——看到没有，双波形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留了零点零二的自有节律。你是独立的。不是复制品。是独立的新个体。”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措辞太过科研化，赶紧补了一句，“就是说——你是你。不是别人。”
白夜月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重叠又不完全相同的波形，然后把目光转向星乃琉璃的眼睛。“我知道。哥哥说过。他说我身上有他的肋骨，但他的梦和我梦里的不一样。”
星乃琉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白夜月收回手，指着屏幕上那个微小的分叉，又问：“零点零二是什么样的大小？”
星乃琉璃想了想，从零件盒里拿出一个贴片电阻，只有芝麻粒大小，用镊子夹起来举到他眼前。“这么大。非常小，但非常重要——没有它，整个电路就不对。”白夜月盯着那颗芝麻粒大小的电阻看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触到电阻的瞬间就收回去了，像是在触碰某种极其重要又极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没有人教过他的话：“我的。”
傍晚雨小了一些，白夜月独自去了心理辅导室。神代焰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延缓崩解方案的第六稿。桌角的电子表换了一根新表带——深蓝色和银色编成的双股绳结。看到白夜月进来，他把手从键盘上移开，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今天有什么问题。”
“有一个。梦里的高塔，是真的吗。”
神代焰沉默了片刻。
“是真的。高塔是异能反应塔，在组织基地顶层。你哥哥前世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也是在那里结束的。你梦到的——可能是我没有清除干净的残余记忆残片。很抱歉。”
白夜月没有对他的道歉作出反应。他只是在想了一会儿之后问了第二个问题：“你在那里吗。”
“……在。”
“你是杀他的那个人。”
神代焰没有回答。白夜月抬头看着他，目光依旧是那双和白夜静一模一样却更安静的深棕色眼睛。
“你杀了他。然后你把我从组织偷出来，放了七年。你用你的身体当配重，维持天平平衡——天平就是我跟他。”白夜月把星乃琉璃这几天断断续续透露给他的信息逐一拼回原处，像是在对照零件的拼装图。神代焰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是拼起来的。黑刀学姐说工号001早于建校时间，星乃学姐说信号追踪要提前，天音学姐说门的后面还有门，零说你是心理辅导老师所以不算敌人。我自己拼的。”白夜月顿了一下，把目光从神代焰的眼镜片移到他的手指上——那些细微的震颤，和昨天、前天都一样。
“你的手在抖。”
“身体崩解。还有大概二十五天。”
白夜月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第三个。”
“……什么。”
“哥哥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人。我是第二个醒过来的人。”白夜月把视线转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缕傍晚的淡金色阳光。“你杀了哥哥。但你没有偷我的命，你是偷了我的培养槽。你没有义务当七年配重——你只是不想输给写B计划的人。”
他把脖子上那枚焊锡月牙挂件摘下来放在神代焰桌面上，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推到电子表旁边。
“这个是学姐做的，挂件弯了，但它还是月亮。”然后他把挂件重新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哥哥说他等你交接。交接就是你把东西交给他，接下来轮到我们。”
白夜月推开心理辅导室的门。走廊里有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淡紫色便签翻了个面。天音梦靠在窗台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看到他出来，歪头露出一个笑。那张便签被风带到白夜月脚边，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两行字。第一行：“心理辅导室窗户朝东，雨后能看到高塔方向。”第二行：“但高塔已经关了。——Y”
白夜月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走回教室拿书包。白夜静还在座位上等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在空白页。白夜月在门口换好室内鞋。
“回来了。”
“嗯。问了心理辅导老师两个问题。”
“答案呢。”
“第一个是真的，第二个不是回答——是我自己说的。”白夜月把书包背好，走到白夜静旁边，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空白笔记本。
“你在写什么。”
“本来想写点东西。但想了很久没下笔。”
白夜月想了想，从自己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有他今天画的歪歪扭扭的抛物线、标注“偏差一格”的小箭头、一扇有雨有小人写着“我”的窗。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放在白夜静桌上。
“给你。我写了。”
白夜静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每一笔都是白夜月用自己的手、自己刚学会控制的肌肉、自己尚不熟练的握笔姿势，一天一天练出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页纸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你下次撕纸不要撕得那么毛边。我教你怎么用剪刀。”
白夜月歪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窗外的天已经放晴。橘花町西边露出一道很窄的晚霞，橘色里混着一点粉，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像一摊碎金。白夜月站在窗户前看晚霞，看了好一阵。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晚霞是几个颜色。”
“很多。橘色最多，然后是粉的，最上面有紫的。”
“比梦里多。”
白夜静没有回答。他把那把早上多带的伞放在窗台上——这把伞没用上，下午雨就停了。白夜月看着那把没撑开的伞，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明天如果还下雨，我可以自己去上学。”
白夜静拉上书包拉链，往走廊尽头走去。零还在楼梯口等他们，手里的便当盒换成了一袋刚烤好的年糕，还冒着热气。她把袋子举高让白夜月看里面的形状，然后递过去。白夜月低头咬了一口，咀嚼，腮帮子动得很慢。
“……和煎蛋不一样。软的。”白夜月又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补完下半句。零仰头观察他的表情，那对从不闪烁的红瞳里亮起一丝细小的光芒。她一字一顿地说：“Mochi是年糕。”
白夜月看着零，认真地点头。“Mochi是年糕。糊的也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