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月收到神代焰的邮件是在星期六上午七点整。邮件标题是“延缓崩解方案·第七稿修订意见征求”,正文只有两行字:“第七稿的因果干涉模型存在一个变量遗漏。如果你今天有空,请来心理辅导室一趟。带上笔记本。”落款是“神代焰”,签名后面附加了一行小字:“辅导室窗帘已换,采光良好。”
他把邮件读了两遍,从床头拿起棒球帽戴好,把笔记本和铅笔盒装进书包。路过便利店时买了两个菠萝包——一个给自己,一个给神代焰——收银台的大学生已经认识他了,找零时顺口问了句“今天周末还去学校?”白夜月点头说辅导老师找我改方案版本号,大学生张了张嘴决定不再追问,把装菠萝包的纸袋递给他,附带一句“方案加油”。
周末的橘花学园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值日的清洁阿姨在拖地,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缝灌进来的初夏暖风。心理辅导室的门虚掩着,神代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打印稿。窗帘换成了米色百叶帘,阳光从叶片缝隙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细线。他手指的震颤比上周又减轻了一些,敲键盘的速度仍然很慢,但错字率已经从每行三个降到了每页两个。
白夜月把菠萝包放在他桌上,在对面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神代焰看了一眼菠萝包,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把第七稿的修订页推过来。修订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批注,最核心的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因果干涉模型中,实验体的‘主动拒绝’未被列为独立变量。”
“第七稿假设你的因果线只是被动存在于我和白夜静之间,作为配重的一部分。但昨天上午你独自上学之后,北侧山麓的组织探测信号发生了第二次衰减,衰减幅度比第一次更大,时间点恰好和你走进便利店的时间重合。你在便利店做了什么。”
白夜月回想了片刻。“买了饭团。鲑鱼的。收银员说‘今天也是一个人上学?’我说是,第一次。她说那加油。”
“‘那加油’。”
“嗯。她说那加油。然后我说谢谢。然后我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觉得应该把这句话告诉哥哥。”
神代焰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停住。第七稿的因果干涉模型建立在双核心理论之上——白夜静是主核心,容器是副核心,两个核心的频率互相抵消形成干扰屏障。但“主动拒绝”这个变量从来没有被纳入过计算。便利店里那句“那加油”,收银员不会知道自己在对一个实验体说话,白夜月当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拒绝”什么,他只是觉得被加油了就应该把油分给哥哥。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从未被组织设计过、从未被B计划预判过、从未出现在任何实验参数表里的独立选择。
“第七稿需要重写。”神代焰把修订页翻到背面,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新的公式。公式左边是双核心频率,右边新增了一个系数——他用希腊字母λ表示,旁边标注“主动拒绝系数”。“这个系数不是常数。它会随着白夜月的独立选择次数累积而增长。每做一次独立选择,干扰屏障的强度就会增加相应的幅度。第八稿的核心就是这个。”他在公式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把笔帽合上,把电子表的表带又扣紧了一格,推了推眼镜,“我从培养槽里偷出来的不是容器。是变数。整个虚空计划的算式里最缺的那种。”
白夜月低头看着那个公式。他才学了一周数学,还看不太懂希腊字母,但他认得那个λ——星乃琉璃前天在科学部画信号波形图时用过同一个符号,说它代表“自由变量”。他想了想,指着λ问这是不是我帮哥哥的方式,不是用异能,是用选。神代焰说是,你用选。
白夜月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顶部写了一行字:“第八稿。主动拒绝系数。便利店、猫蹭手、菠萝包评分、风的松树——全部是选。”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把菠萝包又往神代焰那边推了推。
“面包店老板娘送的。天音学姐评分八点五。甜度适中。”
神代焰低头看着那个菠萝包。面包表皮被风吹得有点干,纸袋边角沾了一小块便利店收据的红色印章痕迹。他把菠萝包拿起来咬了一口,咀嚼,咽下。
“……确实甜度适中。”
白夜月在笔记本上补充记录:“心理辅导老师确认甜度。”然后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说今天周末,辅导室采光很好,窗帘可以不用拉。神代焰没有回答,但白夜月走后他把百叶帘全部拉开了,阳光铺满整张办公桌。
从辅导室出来,白夜月去了科学部。星乃琉璃正趴在实验台上焊一块新电路板,烙铁的松香味混着她早起没喝完的咖啡味飘了一屋子。看到白夜月进来,她举起那块电路板——巴掌大小,中间嵌着一颗蓝色LED灯珠。她说这是主动拒绝系数监测仪,神代焰今早七点零二分把第八稿的公式草稿发到了监督小组共用的加密频道,她读完觉得这个系数不能只靠手算,得有硬件支持。灯珠每次检测到白夜月做出独立选择就会闪一下,闪光的次数会被信号计自动存档,作为主动拒绝系数的实测值。
“以后你在便利店说一句‘谢谢’,我这边的灯珠就会亮。你帮哥哥挡一次组织探测波,灯珠也会亮。你给零多吃一个煎蛋——也会亮。”星乃琉璃把电路板装进一个透明亚克力外壳,外壳上用记号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白夜月接过监测仪。外壳上的兔子左边耳朵画短了半截,和科学部所有设备上的兔子都不太一样。他问这只兔子的耳朵为什么短了。星乃琉璃低头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刚才在焊的时候灯珠突然亮了,她手抖了一下画偏了。然后她打开信号计回放记录——灯珠第一次亮的时间是七点三十四分十二秒。
“七点三十四分。那时候你在做什么?”
白夜月回想了片刻。“在校门口。今天是周末,但校门口的旗绳还在响。我路过的时候觉得旗绳撞旗杆的声音有点像体育课跑步的脚步声,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句‘周末的旗绳也响,和昨天一样’。记完以后觉得这句话应该告诉黑刀学姐——她上周说过工业区的风在周末会减弱,但旗绳的声音没有减。”
星乃琉璃看着监测仪,又看着白夜月。她忽然把烙铁往焊台上一搁,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表情难得严肃。“Mochi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一个观察结果变成了一条独立情报,然后自主判断了这条情报的接收人应该是风纪委员长而不是别人。组织这辈子都想不到你会把旗绳的声音和工业区风级联系起来,因为组织从来没教你‘旗绳’是什么。”她松开手,在信号计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下一行字:“第八稿第一次实测:独立情报自主分发。”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白色的,什么都没印。她说不确定你能用多久写满一本,所以先买空白的。白夜月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是淡黄色的横线纸,左边有装订孔。他把笔记本收好,给黑刀月影发了一条消息——“周末的旗绳声音没有减弱。”消息末尾加了一个句号——他学会了标点,觉得陈述一件事需要用句号收尾。
午后,白夜月在图书馆窗边翻《风之又三郎》。管理员阿姨把新到的文库本上架时推着小车经过,看到他坐在老位置,便放了一杯大麦茶在旁边。白夜月拿起茶杯暖着手——今天风虽然大,但阳光很好,图书馆的榉树把影子投在书页上,一晃一晃。他翻到第三章,读到主角第一次在风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来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然后在笔记本上写:“被风叫名字的感觉,像便利店收银员说‘那加油’。都是第一次听到,但以后还会听到更多次。”
傍晚,白夜静在教学楼后门找到他。白夜月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科学部给的新笔记本,已经写满了第一页。第一行是“今天神代老师说主动拒绝系数”,最后一行是“哥哥来了”。白夜静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两罐运动饮料放在台阶上——一罐开了递给他,一罐自己喝。
“神代焰说你把第七稿推翻重写了。”
“没有推翻。加了一个系数。他说那个系数不是常数,会变多。”白夜月喝了一口运动饮料,想了想,转头看着白夜静,“我今天选了三次。便利店一次,旗绳一次,菠萝包让给零一次。星乃学姐的灯珠亮了三次。零刚刚在科学部数给我看过。”
白夜静没有说话,把运动饮料罐搁在膝盖上。白夜月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第二页空白处,指着上面预先画好的表格——日期、选择内容、灯珠次数,三列已经填好了今天的条目。他说星乃学姐说这叫数据记录,以后每天都要记,记到整本写满为止。白夜静喝了一口饮料,把罐子放在台阶上。
“写满了再给你一本新的。”
白夜月点头,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在最后一行下面补了一句话:“以后会有更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