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素白身影闪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渊底寒气,发丝有些乱,袖口也沾了灰。
平日里那股高高在上的清冷气,此刻淡了不少,更多的是一路压着动静赶来的疲色。
她进洞后第一眼先看夜凌霄,确定他没事,眉间那点紧意才松下去。
第二眼才落到赵怀真身上,赵怀真被她一看,后背马上挺直。
这可是苏长老。
哪怕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他这种杂役见了内门长老,身体还是自动进入老实模式,主打一个求生欲在线。
苏念卿看了他两息,轻声道:“他可信?”
夜凌霄点头。
“可信。”
赵怀真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话少一点,命长一点。
夜凌霄刚要说话,洞内忽然一阵轻震。
赵怀真还以为山要塌了,脸都白了,结果下一刻,一道半透明的人影从阴影里慢慢浮出来,正是玄元子。
赵怀真瞪大眼,差点跳起来。
“鬼啊!”
夜凌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定点。”
赵怀真嘴角一抽。
这还淡定,他一个杂役哪见过这种场面,这简直是渊底副本突然刷新隐藏NPC。
玄元子瞥了赵怀真一眼,懒得搭理,直接看向夜凌霄。
“出渊之前,你得先过一关,你现在有杀心,有狠劲,也有路子,可还差一样东西,若没有那样东西,你走不远。”
夜凌霄盯着他。
“别卖关子。”
玄元子一甩袖。
“那就看你自己。”
话音落下,洞中黑气和灵气同时一震。
夜凌霄只觉得识海一沉,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整个人像被一把扯进了另一个世界。
等他再睁眼,人已经站在青云宗山门前。
血,从石阶一路淌到脚边。
山门碎了,牌匾断了,执法弟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风一吹,血腥气铺满整个广场。
夜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断剑,剑锋上还在滴血。
他没有迟疑,抬步往里走。
一路上,所有熟悉的脸都变成了尸体。
曾经奚落过他的外门弟子倒在墙边,曾经踩过他的执法堂修士被钉在石柱上,连平日里趾高气扬的长老,此刻都像一堆破布散在地上。
夜凌霄一步一步走上主殿。
殿门大开,杨烈跪在中央,满脸是血,丹田被废,连抬头都费劲。
他看见夜凌霄,眼里全是怨毒。
“你这邪道余孽,真敢回来。”
夜凌霄走到他面前,没有废话,一脚踩在他肩上。
杨烈闷哼一声,整个人砸进地面。
“你不是喜欢定罪吗。”
“现在怎么不判了。”
杨烈咬牙。
“你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绝情道。”
夜凌霄抬剑,直接斩断他一条手臂。
“谁说我要现在改变。”
“我先收账。”
杨烈惨叫出声。
夜凌霄却连眼皮都没动,再一剑落下,杨烈的道基彻底碎开,人也像漏了气一样瘫了。
这一刻,整个青云宗都安静了。
所有仇人都倒了。
这本该是最痛快的一幕。
可夜凌霄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太安静了。
他忽然转身看向主殿外。
石阶尽头,苏念卿正靠着残破石柱坐在那里。
她看着夜凌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
夜凌霄快步冲过去。
“苏念卿。”
没回应。
他伸手去扶,掌心碰到的全是凉下去的血。
这时,另一边传来扑通一声。
赵怀真正跪在废墟里,身上全是伤,嗓子都哑了。
“公子……”
“我没护住她……”
他说着话,声音却像隔了很远,飘得发虚,整个人也慢慢淡了。
夜凌霄眼神一变。
不只是赵怀真。
整座青云宗都在散。
血,尸体,山门,主殿,全都像沙一样开始崩开。
场景再一转,夜凌霄站在一座高台上。
这一次,他不在青云宗。
他坐在最上首,修为深不可测,四方修士低头跪伏,无人敢直视。
高台之下堆着无数尸体,旗帜残破,城墙倒塌。
他赢了。
他强得让所有人闭嘴。
可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苏念卿不在。
赵怀真不在。
夜凌霄缓缓起身,望向四周。
空。
只有空。
他突然明白了玄元子想让他看的东西。
若他的路只剩杀,最后就算杀赢了,也只会剩下一个站在废墟里的自己。
所谓复仇,成了终点以后,后头就没路了。
幻境中的风越来越大,耳边也响起玄元子的声音。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夜凌霄握紧断剑,掌心青筋绷起。
“不是。”
“你不是一直想报仇?”
“想。”
“那为何不满意。”
夜凌霄盯着脚下尸山,声音冷得发硬。
“我要杀该杀的人,不是把所有人都杀成只剩我一个。”
那道声音再问。
“你若不靠恨,还靠什么走下去。”
夜凌霄沉默几息,忽然一剑斩向脚下高台。
“靠情。”
剑光炸开,高台裂了。
四周幻境疯狂震荡,像要把他重新压回去,青云宗的血海,高台的尸山,所有死寂都往他身上压来。
夜凌霄却一步不退。
他眼神越来越亮,识海中的阴阳道丹也跟着轰然运转。
“我要走的路,不是做另一个杨烈,不是做另一个绝情道。”
“我要带着被压住的人活,带着他们站起来。”
“可我杀人,不是为了只剩杀。”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幻境轰然崩碎。
夜凌霄猛地睁眼,一口鲜血喷出。
他还在石洞里。
苏念卿站在不远处,紧紧攥着手。赵怀真则守在洞口,脸色比刚才还紧张,活像在看自家公子单刷心魔副本,生怕下一秒团灭。
玄元子飘在夜凌霄面前,眼里有了几丝认同。
“复仇之后,你还剩什么。”
夜凌霄抹掉嘴角的血。
“剩路。”
“我要让被绝情道压着的人,有地方站,有命活。”
洞里静了。
苏念卿听着这句话,眼里的不安一点点散开。她一路最怕的不是夜凌霄不够狠,而是他太狠,最后把自己也烧空。
现在她知道了。
他心里不只有刀。
还有要护住的东西。
玄元子看着夜凌霄,忽然大笑起来。
“好。”
“老夫等的就是这句。”
说完,他身影猛地一亮,整道残魂化作大片清光,直接冲入夜凌霄体内。
夜凌霄瞳孔一缩。
“老东西,你做什么。”
玄元子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传你最后一程。”
清光入体,夜凌霄只觉得经脉瞬间被一股庞大却温和的力量灌满。
体内那些先前大战留下的暗伤,被一点点抚平,阴阳道丹的运转也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许多原本晦涩的关窍,此刻全都通透了。
苏念卿脸色一变,立刻退到洞外为他护法。
渊底黑气翻涌,几道乱流朝石洞卷来,她抬手结印,将洞口死死封住,半步不退。
赵怀真咬着牙守在旁边,腿还没好利索,却站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谁,但起码能守着,谁来,他先顶上,哪怕顶不住,也得让公子有个反应时间。
洞内,夜凌霄闭目盘坐,周身黑白二气流转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那光终于慢慢淡下去。
玄元子的身影再度浮现时,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看着夜凌霄,声音也轻了很多。
“我的路,当年没走完。”
“你替我走。”
夜凌霄睁开眼,望着他,没有还嘴。
他起身,郑重跪下,朝玄元子磕了一个头。
“弟子记下了。”
玄元子看着这一幕,笑了笑,随后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散去。
石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凌霄缓缓站起,从这一刻开始,玄元子不再只是帮过他的残魂。
而是他的师尊。
洞外,苏念卿回头看向他。
赵怀真也红着眼眶站在一边,明明和玄元子不熟,却也跟着难受。他不懂太多大道理,只觉得那个老前辈,是真的把最后的东西都给了公子。
夜凌霄走到洞口,看向葬神渊深处翻滚不休的黑气,缓缓握紧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