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洞里静了片刻。
赵怀真靠着石壁,气还没喘匀,脸色白得吓人,可那双眼却一直看着夜凌霄,像是怕他下一句就把自己赶走。
夜凌霄低头摆弄那块黑铁令牌,半天没出声。
赵怀真忍不住先开口。
“夜师兄,我没地方去了。”
夜凌霄抬眼看他。
赵怀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哑。
“我家里人,早就没了。”
“我爹以前不是青云宗的人,是山下一个小散修,修为不高,人也老实。后来有一次,绝情道的人路过,说他私藏禁书,说我娘乱修邪法,还说我姐和人私定终身,坏了规矩。”
“他们一口气,把人全带走了。”
“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就躲在柴房里。”
“第二天,我只看见三具尸体。”
他说到这,嘴唇抖了一下。
赵怀真继续往下说。
“再后来,青云宗来人,说我命贱,死了可惜,带回去还能干活,我就成了杂役。”
“这些年,我洗衣,挑水,扫地,挨骂,挨打,什么都干,谁都能踩我一脚。”
“我不敢死。”
“我得活着。”
石洞里又安静了。
玄元子飘在一边,看了赵怀真一眼,没吭声。
夜凌霄这才把令牌收起来,淡淡问了一句。
“那你现在跟着我,是想报仇,还是想活?”
赵怀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夜凌霄会这么问,过了几息,他才低声道:“都想。”
“我再问你一句。”
“你怕不怕绝情道?”
赵怀真听完,后背一下绷紧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凌霄都以为他不会答了。
赵怀真才慢慢开口。
“怕。”
“我见过他们杀人。”
“我也见过青云宗那些人,一提绝情道,腿都发软。”
“我当然怕。”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夜凌霄。
“可我更恨他们。”
“我不是想现在就去送命。”
“我就是想活着看他们倒台。”
“哪怕只看到一点,也值。”
夜凌霄听完,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点了点头。
“这话还像个人说的。”
赵怀真一怔。
夜凌霄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起来。”
赵怀真看着那只手,眼圈一下红了。
“夜师兄,你这是……”
“我不收一心求死的废物。”夜凌霄语气还是淡,“但想活的人,我给机会。”
赵怀真喉咙滚了滚,赶紧把手伸过去。
夜凌霄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赵怀真腿伤还没好,刚站稳就疼得脸一抽。
夜凌霄扶了他一把。
“逞什么强。”
“我就是想站着听。”赵怀真忙道。
夜凌霄没理他,只是转身坐回去。
“从今天起,你跟我。”
“可我有句话先放这。”
“我走的路,不是给谁当狗,也不是光图一口恶气。”
“谁挡我,我就杀谁。”
“谁跟我,我也不会白护。”
“但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我未必顾得上你。”
赵怀真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
“我知道。”
“我不用你时时护着。”
“我能跑腿,能传话,能盯人。实在不行,我还能挡刀。”
夜凌霄皱眉。
“又来了。”
赵怀真立刻闭嘴。
玄元子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
“小子,眼光还行。”
夜凌霄懒得抬头。
“你刚才不是还嫌我多事?”
玄元子哼了一声。
“救人是多事,收人不是。”
“这人心思不浮,知耻,也知怕,这样的人,反倒不容易坏事。”
赵怀真听不见玄元子的话,只是看夜凌霄忽然像在听谁说话,不由愣了下。
可他很快就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
该问的问。
不该问的他不问。
夜凌霄心里也有了数。
赵怀真不聪明,但稳。
这种人正适合放在身边。
玄元子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差一点。”
“差什么?”
夜凌霄挑眉。
玄元子淡淡道:“要的不是那种硬着头皮往前冲的活法,是明知道前头有刀,也敢一步一步走的活法。”
赵怀真看着夜凌霄,小声问:“夜师兄,我接下来做什么?”
夜凌霄道:“先养伤。”
“伤好了以后,回青云宗。”
赵怀真吓了一跳。
“还回去?”
“不回去,消息从哪来?”夜凌霄看着他,“你一个杂役,没人把你当回事。这是你的命贱,也是你的用处。”
赵怀真先是一愣,随后咬了咬牙。
“我明白了。”
夜凌霄又道:“记住,不要替我出头,不要替我说话。有人骂我,你听着。有人说我死了,你也点头。你越像条狗,越安全。”
赵怀真闷声道:“行。”
“还有。”夜凌霄顿了顿,“真出了事,先保命。消息没了还能再探,人没了就真没了。”
赵怀真看着他,眼神有点发直。
半天,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夜凌霄看得出来。
这小子这些年大概从来没听过有人认真跟他说一句先保命。
石洞里气氛缓了些。
夜凌霄从储物袋里摸出两瓶丹药丢到赵怀真怀里。
“一瓶内服,一瓶外敷,别弄混。”
赵怀真手忙脚乱接住。
“夜师兄,这太贵了……”
“命都捡回来了,还在乎这个?”
赵怀真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眼里的水憋回去。
夜凌霄看得头疼。
“你要哭就滚出去哭。”
“我没哭。”
“那你吸什么鼻子?”
“伤口疼。”
夜凌霄差点笑出来。
“行,疼着吧。”
赵怀真也咧了咧嘴。
这一笑,石洞里的紧气总算散了点。
夜凌霄往石壁上一靠,闭上了眼。
“赵怀真。”
“在。”
“以后别叫我夜师兄了。”
赵怀真愣住。
“那我叫你什么?”
夜凌霄睁开眼,看着洞口那片暗处,声音很低。
“叫我公子。”
赵怀真张了张嘴,像是觉得这称呼有点大。
可最后,他还是用力点头。
“是,公子。”
夜凌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只是识海里,《阴阳神女录》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神女图鉴亮起。
而是书页最边上,多出了一道很淡的印记。
玄元子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有点意思。”
夜凌霄心里一动。
“这又是什么?”
玄元子没直接答,只笑了笑。
“等它长出来,你就知道了。”
夜凌霄皱了皱眉,刚要骂一句老东西卖关子,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碎石声。
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夜凌霄手已经按在断剑上。
赵怀真也咬牙撑起了身子。
下一刻,洞口外头传来一个很低的女人声音。
“是我。”
夜凌霄瞳孔一缩。
苏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