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多,麻烦马上就来。
有人抢干净的位置,有人半夜顺走药材,还有个受伤汉子因为一口热汤差点跟人打起来。
夜凌霄只把那几个闹事的拎出来,丢到外头去搬石修墙。
他站在一块断石上,扫了众人一眼。
“我再说一遍。”
“谁手贱,剁谁的手,谁嘴硬,先干活再说话。”
“这里不是善堂,也不是青云宗,没人惯着你们。”
那两个闹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旁边本来还想说情的人,也都把话咽了回去。
营地里头第一次真正有了点烟火气。
锅里煮着一大锅稀汤,肉没几块,更多的是从外头挖来的野根和能下嘴的草叶,棚子也只是临时搭起来的,四面漏风,坐久了骨头都发凉。
可对这些人来说,能围着火坐下,能分到一碗热的,已经比以前强太多了。
以前在宗门,他们是最底下那层。
出了事先挨罚,分东西最后拿,真快死了也没几个人看一眼。
现在至少有人管。
苏念卿很快接过了最麻烦也最离不开人的活。
药房,伤员,每日配药,全落到她手里。
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多说,也不摆脸色,谁伤重谁先来,谁伤轻先等着,她一眼就能分出来。
她手上快得很,清伤,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那人疼出一头汗,等缓过来,愣愣看着她。
“多谢苏长老。”
苏念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只转头去看下一个。
刚来的那些人都知道她以前是青云宗长老,起初连靠近都发怵。
毕竟在他们眼里,长老就是高高在上的人物。
哪怕现在落到这地方,那股压在心里的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散的。
倒是有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不懂这些。
她娘白天受了伤,苏念卿给包了药,又分了半碗热汤给她。
小丫头抱着碗,仰着脸,小声叫了句。
“白衣姐姐。”
旁边的赵怀真听得都愣住了,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周围几个人也都僵了一下。
换在从前,这种称呼够她死好几回了。
可苏念卿只是低头看了那丫头一眼。
小丫头眼睛黑亮,脸上还脏兮兮的,手里抱着碗不撒手。
苏念卿沉默了两息,竟淡淡嗯了一声。
那丫头一下就笑了。
赵怀真在旁边看得直眨眼,等人走远了,才偷偷凑到夜凌霄身边。
“公子,我刚刚是不是听岔了?”
夜凌霄靠在石墙边,手里端着碗,笑了一下。
“没岔。”
“她应了。”
赵怀真咂了咂嘴。
“那可是苏长……不是,那可是苏姑娘啊。”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
“怎么,叫姐姐比叫长老难听?”
“那倒不是。”
赵怀真挠头。
“就是感觉怪怪的。”
夜凌霄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了,随手一放。
“以后习惯就好了。”
赵怀真刚想再说,苏念卿已经往这边走过来了。
他立马识趣地端着空碗跑了。
夜凌霄看着他背影,乐了。
“这小子现在跑得倒快。”
苏念卿站到他面前。
“你还有心情笑。”
夜凌霄抬头看她。
“不然哭?”
苏念卿没理他这句,直接道:“药不够了。”
“我知道。”
“不是快不够,是明天就会见底。”
夜凌霄脸上的笑淡了点。
白天还好,伤口能压住,真拖到后面发了炎,那就是一个接一个倒。
他问:“还差多少?”
苏念卿道:“止血的,养气的,祛毒的,都缺,你从青云宗带下来的那些,最多只够撑一日。”
夜凌霄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他才抬头。
“渊里能找多少?”
“能找一点,但不够。”
苏念卿看着他。
“而且这里有些药草,我也不敢让他们乱碰。”
夜凌霄明白她的意思。
葬神渊这鬼地方,不光埋人,也藏东西。
能活下来的药草,多半都带点凶性。
乱采,药没拿到,人先没了。
他刚要说话,周小河快步跑了过来。
“公子,外头来了人。”
夜凌霄抬眼。
“青云宗的?”
“不像。”
周小河压低声音。
“三个人,穿得杂,像是散修,说是听见消息,想投咱们这边。”
夜凌霄起身。
“带我去看看。”
渊底入口那边,三个人正站在断墙外头。
两男一女,身上都带伤,气色也差,看样子确实混得不怎么样。
见夜凌霄过来,三人神色都紧了紧。
为首的是个瘦高男人,拱了拱手。
“夜公子。”
夜凌霄停在几步外。
“找我有事?”
那人咬了咬牙。
“我们想入葬神城。”
夜凌霄看着他。
“理由。”
瘦高男人低声道:“外头待不下去了,青云宗现在乱,散修也乱,谁都在抢,我们几个没靠山,再这么混,早晚也是死。”
夜凌霄又看向另外两人。
那女子一直没说话,怀里抱着一把短刀,眼神警惕得很。
另一个男人脸上有条旧疤,胳膊上还缠着破布。
他们不像是来求救的样子,更像是来赌一把。
夜凌霄点了点头。
“想进可以。”
三人眼里刚有点亮,就听他接着道:“但我这不白收人。”
瘦高男人立马道:“公子吩咐就是。”
夜凌霄抬手,指向营地外一段塌掉的石墙。
“今晚之前,把那段补上。”
“补好了,进去喝汤,补不好,转身走人。”
三人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么直接。
那女子先开了口。
“就这?”
夜凌霄看着她。
“不然你以为呢,还要我摆香案迎你?”
那女子嘴角动了下,竟没生气,反倒点了点头。
“行。”
三人一句废话没再说,立马去搬石头。
周小河在旁边看得服气。
“公子,这也算考验?”
夜凌霄淡淡道:“真想活的人,不会嫌这点苦。”
“嘴上说得再好听,不如看手上动不动。”
周小河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到了后半夜,那段石墙真被三人补了起来。
补得不算好,歪歪扭扭,可好歹算是立住了。
夜凌霄让赵怀真把人放进来,一人分了一碗热汤。
那个瘦高男人接过碗时,手都在抖。
他低头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阵,才红着眼圈开口。
“我叫陈七。”
“这是我妹子陈梨。”
“那个是老刀。”
夜凌霄嗯了一声。
“记住那三条规矩,犯了就滚。”
陈七连忙点头。
“明白。”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周围坐着的人。
火堆边,一张张脸都映得发红。
有疲惫,有紧张,也有点说不清的盼头。
苏念卿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夜凌霄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是能打,是他真能让一群快烂掉的人,再生出点心气。
天生的领导人。
夜凌霄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他冲她挑了下眉。
苏念卿冷冷移开视线,耳根却有点发热。
等众人散去后,赵怀真留下来守夜。
夜凌霄坐在火堆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块黑色玉片。
他眯了眯眼。
赵怀真凑过来,小声问:“公子,看啥呢?”
夜凌霄收起玉片。
“看命。”
赵怀真一脸懵。
“这也能看?”
夜凌霄瞥他。
“不能。”
“那你还说。”
“逗你玩。”
赵怀真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公子,你是真闲。”
夜凌霄靠回石头上,闭了闭眼。
“我倒想闲。”
说完这句,他没再出声。
火光一跳一跳,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