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小河去渊里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空药瓶。
他站在药房门口,挠了挠头。
“苏姑娘,这个。”
苏念卿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瓶子就是昨晚夜凌霄放下的那只,塞子盖得好好的,连位置都像是原样放回来的。
里头一滴不剩,干干净净。
赵怀真正蹲在门边磨刀,看见了就乐。
“这女人嘴是真硬。”
夜凌霄从后头走过来,把瓶子拿过去看了看,又随手丢回桌上。
“能把药用了,就说明她还不想死。”
赵怀真问:“公子,你咋知道她不是拿了药,转头还接着防你?”
夜凌霄笑了下。
“防我正常,不防我才怪。”
“这种人,受你恩不一定领情,但欠了就会记着。”
苏念卿把药瓶收起来,淡淡开口。
“她伤得不轻,能自己撑到现在,底子很硬。”
夜凌霄嗯了一声。
“所以更不能急。”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外头天刚亮,城里已经乱哄哄忙起来了。
有人在抬木头,有人在搬石头,还有人在挖土沟。
锅也支起来了,昨天陈七他们不知道从哪弄回来几根能吃的粗根,正切碎了往锅里扔,汤还没开,水汽先冒了上来。
这个地方原来只有一片破地。
现在不一样了。
墙是一块块垒起来的,棚子是用旧木和妖兽皮拼出来的,漏风归漏风,至少能挡一点。
连最脏最没人愿意碰的茅厕,也得先挖出来,不然人一多,哪里都没法待。
这几天,大家已经习惯听他的。
因为他说的话真有用,按他说的弄,地方就没那么乱,活下去概率也高一些。。
小石头就是这时候钻出来的。
他年纪不大,瘦得跟猴一样,衣服也破,怀里抱着个比脸还大的旧木盆,差点一头撞在赵怀真腿上。
赵怀真吓一跳。
“你慢点!”
小石头抬起头,冲他呲牙一笑。
“我没撞着。”
“等撞着你就知道了。”
小石头也不怕,抱着木盆就往药房那边跑。
这孩子是昨天夜里跟着新来那批人后头混进来的,没人知道他爹娘是谁,问就是摇头。
可腿脚是真快,人也勤奋,今早刚被苏念卿抓去帮忙送药,转头又被陈七喊去递水。
一会跑东,一会跑西,嘴还甜。
“周哥,喝水。”
“陈哥,这个我搬得动。”
“姐姐,药房那边少了个木勺。”
城里本来一片灰扑扑的,被他这么一窜,反倒多了点活气。
苏念卿本来在药房里分药,听见那声姐姐,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小石头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她。
“我叫错了?”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
“没有。”
小石头立马笑了。
“那我去拿勺。”
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赵怀真在外头看得直嘬牙花。
“这小子胆子比我还大。”
夜凌霄靠着半塌的墙边,笑了笑。
“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你现在见了她还绕路。”
赵怀真老脸一红。
“我那是敬重。”
夜凌霄点头。
“敬重得挺像逃命。”
周围几个人没忍住,低头闷笑。
“别贫了,去把今早分的粮记一下。”
“啊?”
“啊什么啊,你不是在学吗。”
赵怀真一下蔫了。
这几天他确实在学。
以前他只会埋头干活,叫他砍人行,叫他挨打也行,可一到算账分东西就发懵。
谁来领过,谁多拿了,谁偷懒了,他一开始根本记不住。
前天还有个伤轻的混在人堆里,多领了一份干粮,他愣是半天才发现。
后来被夜凌霄当着众人的面问了两句,他脸都臊红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逼着自己记。
今天谁守夜,谁修墙,哪边少了木头,哪锅汤已经见底,他都拿炭在破木板上画。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可总归能看。
小石头从旁边蹲着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赵哥,你这里记错了。”
赵怀真一愣。
“哪错了?”
小石头指着木板。
“陈梨姐姐领了两回药,不是粮。”
赵怀真低头一看,还真是自己顺手画混了。
他老脸又是一热。
“你小子眼还挺尖。”
小石头咧嘴。
“我记性好。”
赵怀真抬手揉了他脑袋一把。
“那你以后跟着我记。”
小石头高兴得直点头。
夜凌霄在旁边看着,也没插手。
人就是这么长起来的。
赵怀真以前只会拿命往前顶,现在开始学着盯人,学着记事,学着防人心里那点弯弯绕绕。
吃了几次亏以后才能让他明白,最难缠的不是外头那些妖兽,是人自己那点心思。
到了傍晚,城墙又往上垒了一截。
陈七扛着石头下来,一屁股坐地上,喘得像头牛。
“公子,再这么垒下去,咱们这地方真有点城样了。”
夜凌霄站在墙边看了一眼。
“还早。”
陈七咧嘴笑。
“可我以前真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个地方待。”
旁边的老刀也嗯了一声。
“有墙,总比没墙强。”
夜凌霄没再说什么,只是抬头往外看。
渊里黑得快,风也开始沉。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上了那段刚修好的半截城墙。
站得高一点,能看得更远。
城里头火堆亮着,棚子一排排挤在一起,虽破,可都有人气。
有人在吵,有人在笑,还有孩子被烫了一下,哇地叫了一声,又很快被人按回去。
这些声音混在一块,不好听,也不整齐。
可这就是活着。
夜凌霄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他抬眼望向渊深处。
那边一直是黑的,黑得像个吃人的洞。
可就在更深的地方,忽然有一道光亮了一下。
很短。
像剑锋从黑里划过去。
夜凌霄眼神微微一凝。
她还在。
伤没把她拖死,那她就还会继续出剑。
这女人像块又冷又硬的铁,明明快断了,还在死撑。
夜凌霄站在墙头,看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早晚得碰一回。”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念卿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件外袍,直接丢给他。
“伤没好,少吹风。”
夜凌霄接住,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念卿淡淡道:“整座城里闲得能半夜爬墙吹风的,也没几个。”
夜凌霄乐了。
“你这话不像好话。”
“本来也不是。”
她站到他身边,也往渊深处看了一眼。
“又有动静了?”
“嗯。”
“还是她。”
苏念卿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你想收她进城。”
夜凌霄也没否认。
“这种人,放在外头浪费了。”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
“你收人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夜凌霄笑道:“没办法,家底薄,看见能用的都眼馋。”
苏念卿耳根有点热,冷着脸转开视线。
“谁跟你说家底。”
夜凌霄只把外袍披上。
两个人站在半成形的墙头,谁都没再说话。
下头火光一团团亮着,远处那一点剑光隔很久才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