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半夜，天一下就变了。
白天还只是风刮，入夜没多久，渊上头就开始炸雷。
没一会，雨直接砸了下来。
葬神城本来就只是刚搭起来的壳子，这种雨一来，哪哪都漏，棚顶哗哗响，泥地一下软了，人踩上去就陷。
赵怀真正带着人压木板，嘴里直骂。
“这鬼地方，连雨都跟要命一样。”
陈七扛着木头往墙边跑。
“先别骂了，西边那排棚子快塌了！”
小石头抱着个破盆，在几间棚子中间来回接水，跑得一身泥。
“这边也漏！这边也漏！”
苏念卿从药房里出来，袖口已经挽了起来。
“伤重的先挪进里屋，发热的别再淋雨，周小河，把干布拿过来。”
周小河应了一声，转头就跑。
夜凌霄站在半截城墙边，抬眼往渊外看了一会，脸色慢慢沉了点。
这雨不对。
雨一大，渊气就乱，外围那些妖兽多半要被逼着往里窜。现在葬神城墙没修好，人也没练起来，真撞上一波，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怀真踩着泥跑过来。
“公子，东边听见动静了。”
夜凌霄点头。
“让人把火都压小，能收的收，别把外头的东西全招过来。”
“好。”
赵怀真刚要走，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石地上。
紧跟着，就是一阵妖兽低吼，乱，急，还带着点发疯的味道。
城里几个人顿时停了手。
小石头都缩了缩脖子。
夜凌霄抬手。
“都别乱。”
他说完，人已经往城门那边走了过去。
雨太大，打得人睁眼都费劲。
城门外那片黑里，先是亮起一道剑光。
短，狠。
剑光一闪，雨幕像被硬生生劈开了一层，跟着就是一头黑毛妖狼滚了出来，脖子断了一半，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赵怀真在后头吸了口气。
“是她。”
夜凌霄没说话，只盯着前头。
黑里，一个人影慢慢走近。
还是那身劲装，还是那把剑。
只是这回她比上次更狼狈，衣摆全是泥，右肩旧伤又裂了，连左臂都多了一道新口子。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背挺得还是直，眼神冷得像刀。
她身后还跟着两头被逼疯的小妖兽，像是闻着血味追过来的。
夜凌霄脚下一动，人已经冲了出去。
“开门。”
赵怀真立马反应过来，带人把门扳开一条缝。
夜凌霄迎上去，抬手一掌拍在前头那头妖兽头上，闷响一声，妖兽脑袋直接歪了半边。
另一头刚扑起来，剑无霜反手一剑，干脆利落，从嘴劈到腹。
两头妖兽当场倒地。
剑无霜站在雨里，喘了口气，脸白得更厉害。
夜凌霄看着她。
“你这是打算把它们一路带进我城里？”
剑无霜抬眼，声音还是冷。
“没死进去，算你命大。”
赵怀真在后头都愣了。
这姑娘都这样了，嘴还这么硬。
夜凌霄反倒笑了下。
“还能骂人，看来死不了。”
剑无霜没理他，抬脚就往里走，只是刚迈一步，身子明显晃了一下。
夜凌霄伸手扶了她一把。
剑无霜眼神瞬间冷下来，剑柄都抬了半寸。
“松开。”
“你要能自己站稳，我也懒得碰你。”
夜凌霄说完就松了手，转头往里走。
“给你个地方避一夜，天亮想走自己走，死外头别算我头上。”
剑无霜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眼，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城里的人早就看过来了。
谁都知道，这就是前两天在渊里一剑劈妖兽的那个女人。
她一进来，路边的人都下意识让开点。
小石头本来端着盆往前跑，刚冲到一半，看见她那眼神，硬是拐了个弯，缩到赵怀真身后。
“赵哥，她好凶。”
赵怀真压低声音。
“少说话，小心她听见给你一剑。”
小石头立马闭嘴。
夜凌霄把人带进一间空屋，里头原本是堆杂物的，刚腾出来，还算能住人。
他把一瓶药和一桶热水放下。
“要住就住，不住就滚。”
剑无霜靠着墙站着，身上还在滴水。
“我没求你收留。”
“那正好，我也没说白收。”
剑无霜眉头一皱。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刚打开，外头正好站着苏念卿。
她手里拿着新配的伤药，显然是听见人进来了才过来的。
两个女人就这么打了个照面。
一个白衣素净，眉眼冷，手上全是药味。
一个劲装带血，抱着剑，眼里全是锋气。
谁都没先说话。
苏念卿先看了眼她肩上的伤，又看了看她左臂，语气淡淡的。
“伤口泡了雨，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剑无霜看着她。
“你是医修？”
“算是。”
“我不需要。”
苏念卿神色没变。
“那就等着烂吧。”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一下就变味了。
夜凌霄站在门边，嘴角都动了下。
这两个女人说话都够冲。
剑无霜盯着苏念卿，看了一会，才冷声开口。
“你不怕我？”
苏念卿把药往桌上一放。
“你现在这样，先怕你死在我门口。”
苏念卿也不跟她废话，直接走上前。
夜凌霄在旁边开口。
“她都肯给你治了，你还装什么硬骨头，真要废了手，以后拿什么练剑，拿嘴劈石头？”
剑无霜转头瞪他。
“你闭嘴。”
“行，我闭。”
夜凌霄真就抱着胳膊站一边看戏。
最后还是剑无霜先坐下了。
她坐得很直，倒不像是治伤，是来上刑。
苏念卿把她肩头衣料割开，露出里面伤口。
伤很深，边上肉都翻了，还混着雨水和泥。
夜凌霄站得不远，看了一眼。
她肩线利落，锁骨分明，胸口被束得紧，整个人都像一把收着锋的剑。
明明已经伤成这样，背还是没塌半点。
苏念卿拿水冲伤口，动作快，手也稳。
剑无霜眉头皱了下，硬是一声没吭。
苏念卿把药粉按上去。
这一下明显更疼，剑无霜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
夜凌霄在旁边看得直乐。
“刚才不是挺能撑的？”
剑无霜咬着牙。
“你再多说一句，我先砍你。”
“你现在能抬起剑再说。”
“夜凌霄。”
“嗯？”
“你是真欠。”
夜凌霄笑了一声，心情倒挺好。
苏念卿给她处理完肩上的伤，又去看左臂。
那里是新伤，像是被妖兽爪子带了一下，很长。
“你一个人冲了多久？”
剑无霜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
“为什么不早进城？”
“不想欠人。”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
苏念卿把纱布缠好，站起身。
“伤我先给你压住了，今夜别动剑，明早再换药。”
剑无霜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肩，半天才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
但总算不算全是刺了。
夜凌霄见状，转身往外走。
“行了，你住这，要吃的让人送来。”
剑无霜忽然叫住他。
“夜凌霄。”
夜凌霄回头。
她看着他，脸色还是白，眼神却没一开始那么带刺了。
“今夜算我欠你一次。”
夜凌霄扬了下眉。
“才一次？”
剑无霜冷冷道：“你别得寸进尺。”
“那我先记着。”
他说完出了门。
外头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点。
城里的人忙了一圈，总算稳住了，火堆重新升起来，湿衣服也挂了一排。
赵怀真跑过来，小声问。
“公子，她留下了？”
“暂时。”
“靠谱吗？”
夜凌霄看了眼那间屋子。
“剑修这种人，嘴硬，命硬，认死理，她既然说欠了，就不会白欠。”
赵怀真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
“她到底什么来头？”
夜凌霄淡淡道：“不知道。”
“那你还留？”
“越不知道，才越得留在眼皮底下看。”
赵怀真想了想，觉得也对。
这时候，小石头从另一头冒出来，手里还真端着一碗热汤。
“我去送？”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她了？”
小石头缩了下脖子。
“有点怕。”
“那你还去？”
小石头嘿嘿一笑。
“可她长得好看。”
赵怀真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小子懂个屁。”
夜凌霄倒是笑出了声。
“去吧，放门口就跑，别让她把你劈了。”
小石头应了一声，抱着碗就颠颠跑了。
夜色更深了。
雨声敲着木棚，也敲着这座刚垒起来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