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那句“你知道就好”落下之后,夜凌霄就没再站着说话。
他当天就把城里的人全拢了一遍。
粮食有多少,药材剩多少,井还能撑几天,墙口哪边最薄,哪个山洞能藏人,哪个地方一旦被堵就得死人,他一条一条问,一条一条记。
豪言壮语不能挡刀。
水和药才行。
陈七抱着账簿,越记脸越苦。
“城主,粮还能顶些天,可真要耗上,后头就悬了。”
夜凌霄点头。
“那就省着吃。”
“井呢?”
老刀接话。
“东井水还稳,西边那口得清,再不清,泥沙得堵死。”
“今天清。”
“药房那边呢?”
苏念卿站在门口,声音还是淡。
“止血药不够,解毒药更少。”
夜凌霄看了她一眼。
“缺什么,列单子。”
苏念卿道:“列了你也未必弄得到。”
夜凌霄笑了下。
“先列,弄不弄得到是我的事。”
苏念卿没说话,转身回了药房。
到了傍晚,赵怀真带着几个人去修井,陈七领人去搬粮,老刀带着人把城北那两个旧洞重新打通,连小石头都没闲着,抱着绳子来回跑,跑得一头汗。
第二天一早,剑无霜把人叫到了西边空地。
人来了二十多个,握刀的握刀,拿剑的拿剑,还有两个拿棍子的,一看就知道平时也没正经练过。
剑无霜扫了他们一眼,脸当场冷了。
“站成这样,等死?”
陈七干笑两声。
“剑姑娘,咱们这不是没学过么。”
剑无霜看都不看他。
“不会,就把耳朵竖起来。”
她抬起守锋,剑尖往地上一点。
“三人一组,不求杀人,先求不乱。”
“前面挡,左右跟,退的时候一起退,谁敢自己跑,我先劈了谁。”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都缩了下脖子。
小石头躲在边上,小声嘀咕。
“这也太凶了。”
剑无霜耳朵灵得很,冷冷瞥过去。
“你说什么?”
小石头立马站直。
“我说您教得好。”
陈七差点没忍住笑。
剑无霜懒得理他们,抬手就是一剑。
剑光只在地上划出三道线。
“记住位置。”
“乱一步,死一个。”
“再来。”
一上午下来,骂声没停过。
“手抬高。”
“你退什么?”
“脚乱了。”
“眼睛看前面,不是看我。”
陈七挨骂最多,满头是汗,还不敢回嘴。
到后头连老刀都被她骂了一句。
“你出刀太早,真遇上人,你第一下空了,第二下就得拿命补。”
老刀闷声应了。
“记下了。”
城里这些人本来还有点怕她。
可练了两天,怕归怕,心里反倒高兴了。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剑无霜不是拿他们撒气。
她是真在教他们怎么练剑,怎么活。
苏念卿中途来送过一次药,看见空地上那群人被骂得灰头土脸,脚步停了一下。
夜凌霄站在边上,笑着开口。
“怎么样?”
苏念卿淡淡道:“比你会带人。”
夜凌霄摸了摸鼻子。
“这话伤人了。”
苏念卿看着场中那个冷着脸出剑的身影,过了一会才道:“她变了。”
夜凌霄嗯了一声。
“人总得往前走。”
苏念卿只把药递给他。
“你也别光站着,伤口还没好利索。”
夜凌霄接过药,压低声音笑道:“你现在越来越像管家了。”
苏念卿耳根微微一紧,转身就走。
到了夜里,城里安静下来。
练剑的人散了,巡夜的换了班,药房的灯也灭了大半。
夜凌霄上墙的时候,剑无霜还坐在老地方。
她抱着守锋,背靠墙垛,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去,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得有点乱。
夜凌霄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剑无霜看着城下。
“你不也没睡。”
“我是城主,命苦。”
“少装。”
夜凌霄递过去一块热饼。
剑无霜低头看了一眼。
“哪来的?”
“小石头留的,说你晚上多半还在这,让我带上来。”
剑无霜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她咬了一口,没说话。
夜凌霄也没催。
城里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最后只剩几处守夜的火。
过了很久,剑无霜忽然开口。
“我一开始留下,是因为欠你。”
夜凌霄偏头看她。
“后来试剑壁开了,我又觉得,我是欠了那面壁一个结果。”
“守锋认了我,我就该把这份传承接住。”
夜凌霄嗯了一声。
“说得通。”
剑无霜沉默了一会。
“可日子一久,我发现不是。”
剑无霜握着那块饼,指节一点点收紧。
“今天练完剑,陈七那个蠢货跑得一身臭汗,还回头问我明天什么时候接着练。”
“小石头下午送水,明明怕我,还非要站在边上看。”
“老刀换防前,把西墙那边的缺口先补了,说我夜里守这边,别让我踩空。”
“连苏念卿都知道给我留药,说我手上新磨出来的伤口别沾脏水。”
她声音还是冷的。
可越说,后头那点冷就越压不住。
“我以前走到哪,都是一个人。”
“打完就走,伤了自己扛,死了也没人知道。”
“可在这不一样。”
夜凌霄看着她,没说话。
剑无霜慢慢抬起头。
她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睛,这会却像松了一道口子。
“真正让我不想走的,不是你的人情,也不是那把剑。”
“是这里已经有人会等我回来了。”
墙头安静了一下。
夜凌霄望着她,眼里笑意浅,也很真。
“那挺好。”
剑无霜皱眉。
“你就这句?”
夜凌霄摊了下手。
“不然呢,抱着你大哭一场?”
剑无霜冷着脸骂了一句。
“有病。”
夜凌霄笑了。
“你肯把这话说出来,已经不容易了。”
剑无霜把剩下那口饼吃完,抹了下手。
“我只是实话实说。”
“行,实话实说。”
“你少得意。”
剑无霜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没像以前那样绷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