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后山的风有点冷。
夜凌霄站在一排新立起来的石碑前。
石碑不高,插在土里,歪歪斜斜的,有些还是刚劈开的,上头一个个名字是赵怀真白天红着眼写上去的。
刘三。
许成。
老方。
还有那几个昨天才进城,今天就死在南墙下的人。
夜凌霄看了很久,才蹲下去把一块快倒的石碑重新按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怀真走过来,气还有点喘。
“城主。”
夜凌霄没回头。
“查清了?”
“查清了。”赵怀真点头,“断石坡那边还没散,差不多三十来个。领头的是两个老散修,一个叫周麻子,一个叫冯四火。以前就是靠接脏活过日子的,这次盯上咱们,也是冲绝杀令的赏格。”
夜凌霄起身。
“灵界那三个废了,他们还不走?”
赵怀真道:“不但不走,还觉得咱们伤得更重。都在等,想等灵界再来人,到时候跟着后头捡便宜。”
夜凌霄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捡便宜。”
“行。”
“我送他们个大的。”
赵怀真一愣。
“现在就去?”
夜凌霄看着前头那排石碑。
“不等了。”
“人家把我们当一块烂肉吊着看,今天来一口,明天来一口,咱们要是一直守,他们就一直试。”
“那就换咱们去试试他们的命硬不硬。”
赵怀真喉咙动了动。
“我带人去?”
夜凌霄转头看他。
“你跟我一起去。”
“啊?”
“啊什么。”夜凌霄道,“你都摸过一趟路了,不带你带谁。”
赵怀真立马挺直了腰。
“行。”
夜凌霄点了点头。
“再叫陈七,老刀留城里。墙刚塌过,不能全空,剑无霜要守南墙,念卿看药房和粮仓。”
赵怀真刚想应,忽然又顿住。
“城主,要不要跟苏姑娘说一声?”
夜凌霄瞥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不说,她会不知道?”
赵怀真不敢笑,硬把嘴抿住。
“那我这就去叫人。”
“去。”
赵怀真刚走没几步,后头又来了一道身影。
素白衣袍,步子不快。
苏念卿来了。
她看了一眼那排石碑,又看了一眼夜凌霄。
“你要出城。”
夜凌霄也没装。
“嗯。”
“去断石坡。”
“嗯。”
苏念卿盯着他侧腹。
那里今天刚重新换过药,布还缠着。
“你是真不怕把自己折腾死。”
夜凌霄道:“我不去,明天死的就可能是城里的人。”
苏念卿沉默了一下。
夜凌霄声音低了点。
“念卿,这一趟必须去。”
苏念卿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下。
她平时最烦他嬉皮笑脸,也烦他拿命顶事。
可他一旦这样叫她,语气还这么稳,她很多话就骂不出口了。
“断石坡那群人脏活干多了,别碰什么都用手接。”
夜凌霄接住,笑了。
“还是你心疼我。”
苏念卿冷着脸。
“我是怕明天还要给你收尸,费药。”
“城里交给你了。”
苏念卿淡淡道:“本来就在我手里。”
夜凌霄点头。
“也是。”
说完,他转身要走。
苏念卿忽然又开口。
“夜凌霄。”
夜凌霄回头。
“石碑既然立了,就别急着给自己再添一块。”
夜凌霄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了。”
“我命硬。”
苏念卿没再说话。
夜凌霄下山时,陈七已经到了。
这货白天搬墙搬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晚上听说要出城,眼睛反倒亮了。
“城主,真去断石坡?”
“真去。”
“就咱几个?”
“嫌少?”
陈七嘿了一声。
“不是嫌少,我是怕分不过来。”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
“先别吹,真打起来别第一个趴下。”
陈七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见了那帮杂鱼,心都不跳。”
“昨天南墙上是谁脸白得像纸?”
“那不一样。”陈七立马狡辩,“昨天那是灵界特使,今天这是捡破烂的,打特使我不行,打破烂的我拿手。”
赵怀真也回来了,背上还带了张粗地图。
“路我标好了。”
“断石坡东边高,西边低。那群人现在就窝在西边背风口,外头还有两个放哨的。”
夜凌霄看了一眼地图。
“好。”
“咱们不从正面上。”
陈七凑过来。
“偷过去狠狠干一票?”
“不是偷。”夜凌霄把地图拍回他胸口,“是收命。”
这时,剑无霜也从墙那边过来了。
她肩头还缠着布,脸色还是冷。
陈七一见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剑无霜扫了他一眼。
“你抖什么?”
“我没抖。”陈七嘴硬,“我是给你让地方。”
剑无霜懒得搭理他,直接看向夜凌霄。
“你要去断石坡。”
夜凌霄点头。
“你留下守城。”
剑无霜眉头一拧。
“你命令我?”
夜凌霄道:“不是命令,是现在城里得有人镇着。白天那一战刚打完,外头的人未必全退干净。你不在,南墙那边容易乱。”
剑无霜盯着他。
夜凌霄也不躲。
过了几息,剑无霜冷声道:“回来晚了,我可不会去找你。”
夜凌霄乐了。
“行。”
“你不找,我爬也爬回来。”
剑无霜耳根像是动了下,脸更冷了。
“少恶心人。”
她说完,把守锋拔出来,往地上一插。
“带这个去。”
夜凌霄愣住。
“你的剑给我?”
“借你。”剑无霜道,“断石坡地势窄,你那把刀适合砍正面,不适合开乱局。守锋起手快,切人也快。”
夜凌霄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身安静,锋口却寒。
“你不用?”
剑无霜道:“我守城,不缺一把剑。”
夜凌霄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的一瞬,他能感觉到剑上那股熟悉的冷劲。
是站在墙上,不退一步的冷。
“行。”夜凌霄道,“我借一夜,明早还你。”
剑无霜没吭声。
夜凌霄转头看向赵怀真和陈七。
“准备一下,半刻钟后出城。”
“是。”
夜色压下来,葬神城外更黑。
三个人没有走南门,而是从后山一条碎石沟绕了出去。
赵怀真在前头带路,陈七猫着腰跟在中间,夜凌霄断后。
走到半路,陈七压低声音。
“城主。”
“说。”
“你说断石坡那帮人,现在是不是还做梦呢?”
夜凌霄道:“做梦最好。”
“梦做得大,死得才快。”
陈七听得心里一热,连步子都轻了点。
赵怀真回头打了个手势。
“到了。”
前头是一片断坡,乱石很多。
坡下隐约有火光,果然有人扎着临时营地。
火堆不止一处,人影来回晃,骂声、笑声、磨刀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陈七趴在石后,往下看了一眼,差点乐出声。
“这帮狗东西还真挺自在。”
赵怀真低声道:“左边那个秃头就是周麻子,右边红鼻子的是冯四火。两个都在凝丹边上,但气血虚,明显是老伤多,真打起来不算多硬。”
夜凌霄眯了眯眼。
下头那群人,确实没一点防备。
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分肉,还有的已经把刀放边上了。
他们是真觉得葬神城刚打完硬仗,不敢出来。
可惜。
他们猜错了。
夜凌霄把守锋横在膝上,声音压得很低。
“赵怀真,你绕左,先摸掉放哨的。”
“陈七,你跟我下去,先砍火堆边那几个。动手以后,第一时间把坡口堵住,别让领头的跑。”
两人同时点头。
夜凌霄最后看了一眼坡下。
火光照着一张张脸。
这些人白天在外头盯着城,晚上在这里等赏。
他们把石碑后头那一条条命当成了价钱。
夜凌霄眼神沉了下去。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