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开门的第二天,葬神城外头就开始有人探头探脑。
先来的是两个抬着门板的庄稼汉,门板上躺着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胸口全是血,嘴里还在倒气。
城门口的人一看,下意识就握刀。
“别别别,我们不是来找事的!”
“听说这边能救命,先救,账以后算!”
小石头在边上跳着脚喊:“苏姐姐!来人啦!”
苏念卿从里头走出来,白衣一拂,连废话都没有。
“抬进去。”
那俩汉子愣了下。
“真...真救?”
苏念卿眉都没抬。
“再不抬他就真没了。”
陈七站在城门边挠头。
“还真来了啊。”
赵怀真低声道:“开了头,就会越来越多。”
夜凌霄靠在半塌的墙边,看着那块“重伤可来,先救后算”的木牌,嘴角勾了下。
“人一多,路就活了。”
结果这话刚落下,外头就又来了第二拨。
这次是商队。
三辆黑木大车,车轮压得很稳,前头挂着一面金玉纹旗,不算特别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陈七先愣了。
“这旗我见过。”
赵怀真也变了脸色。
“秦家的车?”
夜凌霄眯了眯眼。
“有点意思。”
商队在城门前停下,一个穿青裙的女子从车上下来。
她年纪不大,眉眼生得精明又妩媚,裙摆不急不缓,脚下绣鞋干干净净。
她脖颈修长,耳边挂着细金流苏,抬眼一扫,先看塌墙,再看箭痕,最后落在城门口那块木牌上。
“重伤可来,先救后算。”
她念完,轻轻一笑。
“胆子不小,账也敢这么挂。”
陈七低声问:“这谁啊,咋一开口就像来催命的?”
赵怀真赶紧道:“秦玉楼,秦家的人。”
“哪个秦家?”
“做生意做到七国都有分号的那个秦家。”
陈七顿时吸了口气。
“这么肥?”
剑无霜站在城门上,抱着守锋,冷冷看着下面。
“越肥越危险。”
秦玉楼已经抬步走进来,她走到夜凌霄面前,先没行礼,反倒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夜凌霄?”
“你都走到门口了,总不会认错人吧。”
秦玉楼点头。
“比传闻年轻。”
“也比传闻会惹事。”
夜凌霄看着她。
“秦姑娘远道而来,是想买命,还是卖货?”
秦玉楼淡淡道:“都不是。”
“我是来看看,你这座葬神城到底值不值得投资。”
这话一出,连赵怀真都懵了。
“投资?”
秦玉楼转头看他。
“不然呢?我拉三车东西,来你们这做慈善?”
她抬手一指后面的车。
“一车粮,两车药,还有一批粗铁和旧布,都是你们现在最缺的。”
陈七眼珠子都差点蹦出来。
“真给我们?”
秦玉楼瞥他一眼。
“你这话问得像街边捡钱。”
“当然不是白给。”
夜凌霄点点头。
“这才正常。”
秦玉楼看着他,眼里多了点兴致。
“你倒不装。”
夜凌霄笑道:“你都把算盘珠子带到我脸上了,我再装就不礼貌了。”
秦玉楼嘴角压了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那就直说。”
“我要看你的人,你的账,你的胆子,也要看你有没有资格接住秦家的东西。”
赵怀真下意识开口:“你想怎么看?”
“先看药堂。”
“再看粮仓。”
“最后看你们这城里的人是不是还像一群散沙。”
她说完就走,半点不客气。
陈七张了张嘴。
“城主,这娘们比你还像城主啊。”
剑无霜在上头冷飕飕来了一句。
“闭嘴。”
药堂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人。
有被野兽抓烂肚皮的,有被乱战伤了腿的,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女修,脸白得像纸,靠着墙发抖。
苏念卿正在换药。
她一抬头,看见进来的秦玉楼,神色如常。
“站外面,别挡光。”
秦玉楼居然真停住了。
她看了苏念卿两眼,目光在她冷清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她手里银针和案上的药材。
“你就是苏念卿?”
苏念卿没接话,只是继续下针。
那女修原本疼得发颤,被她两针落下去,硬是慢慢稳住了气。
秦玉楼看完,轻声道:“难怪。”
夜凌霄问:“难怪什么?”
秦玉楼回头。
“难怪你敢把药堂开出来。”
“原来真有个能压场子的。”
苏念卿这才淡淡开口。
“看完就出去。”
“病人要静。”
陈七在门口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一个比一个凶。”
接着是粮仓。
粮仓不大,锁却换了三道。
里面粮食确实不算多,但分得很细,什么人领多少,伤员、守墙的、跑外勤的,都记得清楚。
秦玉楼看完账册,挑了挑眉。
“字丑了点。”
赵怀真脸一红。
“我...我写得急。”
“急没问题,错才有问题。”
秦玉楼翻了几页,又问了几句是谁领、谁发、谁记,问得赵怀真后背全是汗。
夜凌霄也没替他解围,只在旁边看着。
等她合上册子,赵怀真才像捡回一条命。
秦玉楼道:“账不算漂亮,但没糊弄人。”
“这点,比很多大宗门都强。”
陈七立刻来了精神。
“那当然,我们城主——”
“你闭嘴。”赵怀真赶紧拽他。
秦玉楼转了一圈,最后重新站回院子里。
她看了看夜凌霄,又看了看四周忙着搬药、抬人、修墙的人,神色终于认真了几分。
“我原本以为,葬神城就是一帮被逼急的散修抱团取暖。”
“现在看来,不止。”
夜凌霄问:“那现在像什么?”
秦玉楼道:“像一笔还没长成,但已经开始翻倍的买卖。”
陈七听得头皮发麻。
“这夸人听着怎么还是像算账。”
秦玉楼没理他,只对夜凌霄道:“外头封你们的粮药,说明有人怕你们活。”
“越怕,越说明你这地方有用。”
“我可以给你开路,也可以给你货,还能替你把消息往更远处送。”
夜凌霄看着她。
“代价呢?”
秦玉楼抬起眼,眸子里精光一闪。
“我要葬神城以后所有对外买卖,优先过我秦家的线。”
“还有,七国会武若你真敢去,我秦家要在你身上押第一注。”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连剑无霜都从墙头往下看了一眼。
七国会武还没开始,这女人就已经在押了。
夜凌霄忽然笑了。
“秦姑娘,你这哪是来送货的。”
“你这是闻着血味提前来下注了。”
秦玉楼也笑。
“做生意,本来就是赌。”
“别人赌你死,我赌你活。”
“夜城主,这笔生意你接不接?”
风从院口卷进来,吹得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夜凌霄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货留下。”
“账,我们慢慢算。”
秦玉楼眼神一亮。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