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楼说要钓鱼,第二天一早就真把鱼钩甩出去了。
她没有带大张旗鼓的人马,也没有摆秦家大小姐的排场,只让两个账房换了身旧衣,又挑了四个嘴严的伙计,推着空车出了城。
陈七站在城门口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她这就去了?连口号都不喊一个?”
夜凌霄靠在门边,懒洋洋看着那几人背影。
“真正会做局的人,不靠喊,靠别人自己往坑里跳。”
陈七琢磨了半天,点头。
“听着很厉害,就是我没听太懂。”
剑无霜站在城头,抱着守锋冷声道:“你能听懂才怪。”
陈七气得直咧嘴。
“你就不能偶尔夸我一句?”
“能。”剑无霜淡淡道,“你今天闭嘴挺快。”
陈七自闭。
秦玉楼这一趟是去抬价。
她放出去的话很简单:秦家只是试水,葬神城未必保得住,既然只做一锤子买卖,那就趁最后一波多囤点货,能赚多少算多少。
这消息一出去,周边几个镇上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
先前还装断货的米行忽然开始偷偷放粮,喊价却喊得比前几日更狠。
乌石集那边的药铺也跟着放出风声,说后头还有货,但要银子,要现结,还得看买家的脸色。
秦玉楼听完回报,只笑了一声。
“上钩了。”
赵怀真在一旁听得后背发紧。
“他们真敢这么玩?葬神城外头都快断药了,他们还在涨价。”
秦玉楼拨着算盘,头也没抬。
“因为他们觉得你们要死了。”
“一个快死的人,最后一口气最值钱。”
陈七本来还想骂两句,听完反倒沉默了。
夜凌霄伸手把桌上的粗纸拿起来,扫了一眼。
上面画着三条线,落沙镇、乌石集、灰柳镇,后头又连了几个名字,字不算大,却密密麻麻。
“你想什么时候收?”
秦玉楼抬眼看他,眸子发亮。
“再等等。”
“他们现在只是露尾巴,还没把脖子伸出来。”
夜凌霄笑了。
“行,那我陪你等。”
当天下午,第二批消息回来了。
小石头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喊:“回来了!回来了!秦姐姐的人回来了!”
赵怀真赶紧把人领进来。
来的是个瘦高账房,鞋上全是泥,怀里却死死护着一本薄册子。
他进门先给秦玉楼行礼,声音发干。
“小姐,照您的吩咐,买到的每一袋粮都做了记号,也把来路问出来了。”
秦玉楼伸手。
“册子。”
那人立刻递上去。
她翻了几页,原本带笑的神色一点点淡了。
“怎么说?”
秦玉楼把册子拍在桌上。
“有意思了。”
“这是三条线。”
她用笔尖一点。
“第一条,赈粮。”
“本该送往灾镇的官仓粮,被人拆了封,混进了商行私货里。”
再一点。
“第二条,军粮。”
“边军换防前囤的旧粮,也被人转出来一批,换了袋子重新卖。”
最后一点。
“第三条,宗门私仓。”
“有宗门在借绝杀令发财,把自家压着的药材和粮食悄悄放出来,高价往外卖。”
陈七听得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这帮人是真不怕遭雷劈啊!”
赵怀真也脸色发白。
“官仓、边军、宗门……他们怎么敢全碰?”
秦玉楼冷笑。
“因为中间有人兜着。”
“没有一个够分量的人在后头压着,这三条线根本拧不到一起。”
夜凌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眸子慢慢沉了下去。
“最后都流向哪?”
秦玉楼抬头,跟他对视。
“边境商盟分会。”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连剑无霜都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眉峰微压。
“商盟?”
秦玉楼点头。
“准确说,是人界西南边境那家分会。”
“表面上只管过路、抽税、验货,实际上是把几条脏线全接过去,再统一洗一遍,最后高价撒出来。”
陈七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就是黑店头子?”
“差不多。”秦玉楼道,“只是他们穿得更体面。”
夜凌霄把册子翻了几页,越看越乐。
赵怀真愣了下。
“城主,这有什么好笑的?”
夜凌霄把册子一合。
“我笑他们胆子真大。”
“敢把赈粮、军粮、宗门私货全搅在一起卖,还想顺手把葬神城闷死,这是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秦玉楼轻轻一笑。
“胖子一般死得也快。”
夜凌霄抬头。
“走一趟?”
秦玉楼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正有此意。”
赵怀真一怔:“现在就去?”
“现在不去,等他们把账抹平?”秦玉楼起身,拂了拂裙摆,“带上人,但别带太多,我们不是去砍门,是去讲道理。”
陈七一听这话,差点喷了。
“你讲道理?”
秦玉楼回头瞥他一眼。
“我讲账。”
“对有些人来说,账比刀还疼。”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出了城。
夜凌霄没穿城主那身黑衣,只换了件普通护卫装,站在秦玉楼身后,像个随行护卫。
赵怀真也是头一回干这种活,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走路都发僵。
夜凌霄看他那样,笑了。
“别这么紧,像要去上坟。”
赵怀真低声道:“我怕我一紧张,先把人砍了。”
“那就先忍着。”夜凌霄道,“今天你学学什么叫不靠刀也能压人。”
秦玉楼在前头听见了,头都没回。
“压人也得看脸。”
“有的人站那像讨债,有的人站那像送命。你们俩今天一个像门神,一个像木桩,倒也够用了。”
赵怀真被说得脸都红了。
夜凌霄乐得不行。
边境商盟分会修得比周边镇子都阔,门外两头石兽,门里三层木楼,来往车马不断,怎么看都不像个会沾脏手的地方。
一名管事笑着迎出来,拱手就拜。
“原来是秦姑娘到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秦玉楼步子没停。
“提前打招呼,你们还怎么演?”
那管事笑容一僵,又很快圆回来。
“姑娘说笑了。”
秦玉楼直接进了正堂,往主位旁边一坐,细白的手指在桌面一敲。
“把你们这几天的粮账、药账、过路单,都搬出来。”
那管事脸色微变。
“秦姑娘,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秦玉楼笑了,“你们拿赈粮当私货卖的时候,怎么不提规矩?”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瞬间变了。
几个原本还赔笑的账房全都安静下来,眼神闪烁。
管事的笑也挂不住了。
“姑娘说话,可得讲证据。”
“当然讲。”
秦玉楼一抬手,身后账房立刻把三只粮袋拖了上来。
她指尖一划,直接扯开袋口。
“第一袋,灰柳镇陈记米行出的货,袋底暗缝官仓线。”
“第二袋,落沙镇转运仓流出的旧军粮,袋绳打的是边军结。”
“第三袋,乌石集后仓的药包,封口泥上还带着宗门印痕。”
她剥人皮似的一句一句往下念。
“你们不是说市场波动吗?”
“来,继续波动一个给我看看。”
那管事额头已经见汗。
“你……”
“我什么我。”秦玉楼往后一靠,“需要我把来路、人名、车号、入库时辰,一样一样念给你听吗?”
堂里彻底静了。
赵怀真在后头看得心口直跳,第一次觉得原来账本真能当刀用。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黑脸执事忽然暴起,袖中寒芒一闪,直奔桌上的册子。
“动手!”
他这一喝,四周顿时窜出数人。
赵怀真下意识就要拔刀。
可比他更快的是夜凌霄。
夜凌霄一步踏出,掌心往桌上一按。
轰!
整张厚木大案当场被按得四分五裂,木屑炸得满堂都是。
那几名扑上来的修士还没近身,就被一股狂暴气劲震得连退数步,最前头那黑脸执事更是当场跪了下去,膝盖把地砖都砸裂了。
夜凌霄站在碎木之间,抬了抬眼。
“聊账就聊账。”
“掀桌子,几个意思?”
堂中死寂。
秦玉楼坐在旁边,连衣角都没乱,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她看了夜凌霄一眼,嘴角轻轻一挑。
“夜护卫,火气别这么大。”
夜凌霄很配合地点头。
“行,我收着点。”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黑脸执事脸都白了。
管事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发颤。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夜凌霄笑了笑。
“不怎么样。”
“你们不是爱做局吗?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偏头看向赵怀真。
“抄。”
“把这几袋货、这几本账,还有今天谁在堂里,统统记下来。”
赵怀真精神一振,立刻应声:“是!”
夜凌霄继续道:“抄十份。”
“一份送七国王都,一份贴灰柳镇口,一份贴乌石集,一份送各家散修客栈。”
“剩下的,谁爱看就让谁看。”
那管事彻底慌了。
“你不能这么做!”
夜凌霄看着他,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你们拿葬神城当邪修窝,想让我们饿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能?”
秦玉楼在旁边补了一句。
“顺便告诉外头的人,秦家不是只会送钱。”
“谁敢拿脏粮脏药做局,我就让谁的账,见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