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少女混在送药的人群里进城时，谁也没第一眼看出毛病。
葬神城这几天收外头送来的零碎东西，来的人杂，车也杂，有送半袋米的，有送两捆药草的，还有人裹着旧布，把一包止血粉塞到门口就跑。
城门这边忙得脚不沾地，老刀带着人查车，赵怀真在旁边记名，小石头来回窜，嗓子都快喊哑了。
那少女就夹在两辆破板车中间，低着头，肩上背个小包袱，脸上还故意抹了点灰。
她演得其实挺像。
但她脚踝上那串火凤铃实在太不肯配合。
铃铛细小，红得发亮，走一步轻轻一响，明晃晃地在说我很贵，我不便宜，我和这群灰头土脸的人不是一路货色。
陈七本来正蹲在城门边啃半块干饼，耳朵一动，抬头看了一眼。
“嗯？”
少女也看了他一眼，立刻把头低下，顺手还扶了一把旁边推车的大娘。
“慢点呀，小心石头。”
那大娘感动得不行。
“好孩子，真懂事。”
陈七咂了咂嘴。
“这懂事懂得有点刻意啊。”
可惜他刚起身，旁边就有人喊他去搬药箱，他骂骂咧咧跑过去，那少女便顺势钻进了城里。
她进城后先站在街口看了一圈。
城里比她想的还破。
墙是补的，路是裂的，连房梁都透着一股穷得很倔的味道。
可也和她听来的不一样。
她本以为葬神城会是一群凶神恶煞的散修盘踞地，结果路边有人在分粮，药堂门口有人在排队，小石头抱着一摞木牌跑来跑去，嘴里还喊着。
“重伤的先来！轻伤的等等！苏姐姐说了，插队的不给糖！”
红衣少女眼睛一亮，盯上了小石头。
好骗。
一看就好骗。
她立刻换上甜得发齁的笑，快步迎过去。
“小弟弟，你是不是这里最厉害的那个？”
小石头脚步一顿，整个人都警觉又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用看？”少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刚进城就发现了，别人都忙得团团转，只有你，一看就是管大事的。”
小石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也，也还行吧。”
少女从包里摸出两颗糖，往他手里一塞。
“姐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带我认认路呗？”
小石头捏着糖，心里天人交战了两下，最后还是没扛住。
“行，但你别乱跑啊。”
“放心，我最老实了。”
一炷香后，少女已经把城里大概摸了个七七八八。
哪边是药堂，哪边是库房，哪边住守城的人，哪边晚上巡逻换班，她嘴上问得随意，眼睛却亮得像装了钩子，扫一眼就记住了。
小石头开始还挺得意，越说越来劲。
“那边是南墙，之前塌过，现在补好了。”
“那边屋子不能乱进，秦姐姐和账房都在里头。”
“还有这条路，晚上巡防会走——”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少女眨了眨眼。
“怎么不说了？”
小石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少了半张折起来的巡防图。
他脸都白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
少女把图晃了晃，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刚刚呀。”
“你还给我！”
小石头扑过去抢，她身子一转，人已经轻轻巧巧退到了三步外，脚踝铃声叮当一响，带着点说不出的轻快。
“别急，我就看看。”
“这不能看！”小石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这是城里的东西！”
少女看着他那副快哭的样子，倒是没继续逗，把图对折，撕了一半递回去。
“喏，还你一半。”
小石头人都傻了。
“你怎么还撕了！”
少女一本正经。
“这样就不算全拿了。”
小石头眼圈都红了，抱着半张图，扭头就跑。
“赵大哥！赵大哥！我闯祸了！”
少女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鼻子。
“啧，真不经逗。”
赵怀真正和人核对外仓的入库单，听见小石头哭着冲过来，心里就是一沉。
“出什么事了？”
小石头把半张图举起来，嗓子都抖了。
“我，我被人骗了。”
赵怀真接过那半张巡防图，眼角狠狠一跳。
“谁骗的？”
小石头转头一指。
“那个红衣服的！”
赵怀真抬头看去，少女非但没跑，反而还站在不远处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很灿烂。
赵怀真气得太阳穴都在跳。
他是真想一巴掌拍过去。
可看小石头眼泪都快下来了，又只能先压着火。
“你先别哭。”
“我没哭！”小石头强撑着嘴硬。
“行，你没哭。”赵怀真把图收起，提着刀就过去，“我去把人拿下。”
少女看他走来，非但不慌，反而背着手站好。
“你就是赵怀真？”
赵怀真冷着脸。
“图拿来。”
“没有了。”
“另一半呢？”
“背下来了。”
赵怀真差点被她这句噎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怀真手都按上刀柄了。
就在这时，药堂门口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站住。”
苏念卿从台阶上走下来，素白道袍一尘不乱，神色淡淡，目光却直接落在那少女脚踝上的火凤铃上。
她只看了一眼，眉心便轻轻压了下去。
“你身上的火气，从哪来的？”
少女偏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看得出来？”
苏念卿没接这句话，只是走近了几步。
“你不是流民，也不是来送药的。”
“铃铛上有火凤气，血气纯，灵息活，不像人界路边能养出来的东西。”
赵怀真一听，手握得更紧了。
周围几个人也都安静下来。
少女被围在中间，倒还是不急，反而冲苏念卿笑了一下。
“这位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就是说话太凶了点。”
苏念卿面无表情。
“回答我。”
少女眼珠一转，开始装傻。
“我天生怕冷呀，所以身上火气重一点，暖身用的，不行吗？”
这时候，陈七也赶来了过来，一看场面，顿时乐了。
“哟，抓到活的了？”
少女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门口是不是就发现我了？”
陈七啃着剩下那半块饼，嘿了一声。
“发现了，但没完全发现。”
“主要我也没想到，你这么能作啊。”
少女哼了一下。
“我这是来探路。”
“探路探得这么理直气壮，你还挺坦诚。”
苏念卿盯着她，语气依旧冷。
“谁派你来的？”
少女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声音。
“这么热闹，不带我？”
夜凌霄从街口走过来，黑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像身后还跟着秦玉楼。
秦玉楼一眼就看见那红衣少女，眉梢轻轻一挑。
“这料子，这铃铛，这眼神。”
“像来收城的。”
少女一见夜凌霄，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随即眼睛更亮了。
“你就是夜凌霄？”
夜凌霄笑了。
“怎么，慕名而来？”
少女抬着下巴，脆生生道。
“差不多吧。”
“我叫姜小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