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楼收到王都回信的时候,赵怀真正蹲在库房门口核药材。
一卷烫金公文摊开,纸面上盖着七国使院的印,字写得很漂亮,意思却不太漂亮。
葬神城可以申请七国会武名额。
但要过三道审查。
边境商盟验资,七国使院验名,三宗公议验身。
陈七看完,当场乐了。
“验资验名验身?怎么不顺便验个祖宗十八代?”
赵怀真皱着眉,把公文又看了一遍。
“这意思是,咱们得先让边境商盟点头?”
“不是点头。”秦玉楼指尖敲了敲桌面,眉眼含笑,笑意却没进眼底,“是让他们有机会卡我们。”
小石头趴在旁边伸长脖子。
“他们不是刚被咱们抄了账吗?还敢卡?”
秦玉楼看了他一眼。
“小孩,记住,账本打脸只能让人疼,不能让人变善良。”
小石头一脸认真地点头。
“懂了,坏人脸皮厚。”
陈七拍了拍他脑袋。
“总结得很到位。”
夜凌霄坐在桌边,把那卷公文拿起来看了片刻,随手合上。
“去。”
赵怀真一愣。
“城主,真去边境商盟?”
“不去,他们就会说葬神城心虚。”
夜凌霄把公文丢回桌上。
“去晚了,他们还会说葬神城没规矩。”
姜念念靠在门边,红裙下脚踝铃铛轻轻响,杏眼一眨。
“那要是去了,他们当场刁难呢?”
夜凌霄看向她。
“那就让他们知道,刁难也是要付账的。”
姜念念嘴角一翘。
“听起来有热闹看。”
剑无霜站在一旁,守锋斜靠肩后,冷冷道:“你不准乱跑。”
姜念念立刻不服。
“凭什么?”
“凭你上次偷过巡防图。”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石头小声补刀。
“前天。”
姜念念瞪过去。
“你闭嘴!”
夜凌霄看着她,语气懒散。
“想跟可以,听令,再乱动,我让小石头牵着你走。”
小石头眼睛一亮。
“我可以!”
姜念念脸都黑了。
“夜凌霄,你做人能不能稍微有点底线?”
“我有。”夜凌霄抬了抬下巴,“所以没让陈七牵。”
陈七当场不乐意。
“城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牵绳很稳的。”
姜念念气得火凤铃都响急了。
药堂里难得笑了一片。
苏念卿没有笑。
她从药柜后取出几个小药包,一一放到夜凌霄面前。
“止血的,续气的,压伤的。”
夜凌霄看着她细白的手指把药包分门别类排好,动作冷静又仔细,像在处理一场小型军务。
“念卿,我只是去谈个名额。”
苏念卿抬眼,清冷眉眼里没有半点被安抚到的意思。
“你哪次出门是只谈事?”
夜凌霄沉默了一下。
陈七立刻举手。
“这个我作证,城主出门谈事,通常会顺便掀桌、砸场、抓人、抄账。”
赵怀真认真补充。
“还会受伤。”
剑无霜冷声道:“还会嘴硬。”
秦玉楼笑吟吟接上。
“还会说自己没事。”
姜念念眨眨眼。
“然后被苏姑娘按回去喝药?”
夜凌霄看了她一眼。
“你融入得挺快。”
姜念念哼了一声。
“我这是观察敌情。”
苏念卿把最后一卷止血布塞进夜凌霄袖中,声音淡淡。
“伤势未稳,不许硬撑。”
夜凌霄低头看她。
她素白衣袖垂落,腰身清瘦,偏偏胸前被道袍撑出一段柔和弧度,冷得像雪,又藏着不肯说出口的热。
夜凌霄笑了笑。
“知道了,师娘。”
苏念卿指尖一顿,眼神冷了半寸。
“再乱叫,药减半。”
“那不行。”夜凌霄立刻改口,“念卿大夫天下第一。”
秦玉楼掩唇轻笑。
剑无霜偏过脸,像是不屑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但她检查随行人员时比谁都认真。
她只挑了八个人。
陈七不理解。
“就八个?人家边境商盟那边少说几十号护卫。”
剑无霜看着他。
“出门不是比谁人多。”
她点了点队伍里的几人。
“能听令,能闭嘴,能退,不逞强,这三条比境界高有用。”
陈七摸了摸鼻子。
“那我算哪条?”
“能挨骂。”
“……”
姜念念差点笑弯腰,脚踝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剑无霜目光扫过她。
姜念念立刻站直。
“我能听令。”
小石头小声道:“存疑。”
姜念念抬手就要敲他脑袋,小石头一溜烟跑到赵怀真背后。
赵怀真抱着账册,满脸无奈。
“我也去?”
夜凌霄点头。
“你记账。”
“谈名额也要记账?”
“当然。”
夜凌霄起身,黑衣落下,声音不高。
“他们要我们过三道审查,那每一道怎么卡,谁在卡,卡了多少,全部记清楚。”
秦玉楼眼底光色一动。
“你打算把审查也变成账?”
“既然他们喜欢按规矩来。”
夜凌霄笑了笑。
“那就让天下人看看,规矩到底是谁的。”
翌日一早,车队离城。
葬神城没有热闹送别。
城墙上有人换班,有人补石,有人蹲在垛口啃饼。
后山棚区传来木刀劈空的声音,几个伤员还在练那套丑得要命却不肯停的刀法。
小石头没跟上车队,他站在城门口抱着一块写了名字的木牌。
“城主!”
夜凌霄回头。
小石头用力挥手。
“你们早点回来,药堂今天少人,苏姑娘会骂人的!”
苏念卿站在城门内,神色清冷。
“小石头。”
小石头立刻缩脖子。
“我什么都没说!”
陈七坐在车辕上笑得直抖。
姜念念趴在车窗边,回头看着城门。
她原本以为这种破城送人出门,多少该有点悲壮场面。
结果没有。
他们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该守城的守城,该熬药的熬药,该记账的记账。
像夜凌霄这一趟不是去闯关,而是出门买菜,顺便跟人吵架。
可偏偏就是这种不热闹,让她心里有点发堵。
“你们这城还真怪。”她低声嘀咕。
夜凌霄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哪里怪?”
姜念念想了想。
“一群穷得叮当响的人,非要把日子过得像能赢。”
夜凌霄睁开眼。
秦玉楼坐在对面,珍珠轻晃,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剑无霜骑马随在车侧,背影挺直。
赵怀真低头整理账册,笔墨、印泥、空白名册一样不少。
夜凌霄看向车窗外。
他语气平静。
“本来就会赢。”
车队一路向边境商盟行去。
半日后,商盟分会的高楼出现在路尽头。
门口站了两排护卫,阵仗摆得很足。
正中间,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迎了出来,笑容客气。
“夜城主大驾,商盟有失远迎。”
夜凌霄下车,看了他一眼。
“少客套。”
灰袍中年笑容一僵。
秦玉楼款款下车,裙摆轻落,眉眼妩媚却锋利。
“郭执事,七国会武名额审查,我们按规矩来了。”
郭执事笑了笑。
“秦小姐说得是,只是葬神城情况特殊,想过商盟这一关,恐怕要先证明三件事。”
陈七翻了个白眼。
“来了来了,经典三件套。”
郭执事像没听见。
“第一,证明葬神城财力足以支撑会武队伍。”
“第二,证明葬神城所用物资来路清白。”
“第三……”
他目光微微一转,落到姜念念身上。
“证明葬神城未与魔渊勾连。”
场面一下静了。
姜念念脸色微变,火凤铃轻轻一响。
剑无霜手指搭上剑柄。
赵怀真的笔停在纸上。
秦玉楼眼底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夜凌霄却只是抬眸。
“你说完了?”
郭执事拱手。
“在下只是奉规矩办事。”
夜凌霄笑了一声。
“好。”
他回头看向赵怀真。
“记。”
赵怀真立刻低头。
夜凌霄一步踏上商盟门前石阶。
“边境商盟,郭执事,审查第一句,不问账,不问货,先扣魔渊帽子。”
郭执事脸色一变。
“夜城主,你这是何意?”
夜凌霄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让门口两排护卫都下意识绷紧。
“你们不是要审查么?”
“我也审。”
“从现在起,你问葬神城一句,我记一句,你卡我们一道,我公开一道。”
他抬手,指向商盟大门。
“这名额,葬神城会拿。”
“但不是跪着求你们赏。”
郭执事眼神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商盟楼内忽然传出一道苍老声音。
“年轻人,口气太大,容易折寿。”
众人抬头。
二楼栏杆后,一个白发老者缓缓现身。
秦玉楼瞳孔微微一缩。
“商盟总会的人……”
夜凌霄嘴角勾起。
“正好。”
他望着楼上。
“省得我一个一个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