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念暴露身份后的第一天，葬神城里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安静。
她原以为“魔渊小郡主”这几个字一亮出来，少说也得换来一圈戒备、几道阵法、再加几句“你到底是不是来踩点的”。
结果城里人只是多看了她两眼，照样该搬药搬药，该记账记账，该巡墙巡墙。
倒是城外那几家本来还想送药材过来的人，听见风声后连夜把车队往回拉，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魔气沾上似的。
姜念念站在药堂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止血草，脸色不太好看。
小石头抱着木牌从她旁边跑过去，瞥见她站着不动，顺手提醒了一句。
“你要是不帮忙，就把药放下。”
姜念念瞪他。
“我在想事。”
“你天天都在想事。”小石头头也不回，“也没见想出个所以然。”
姜念念：“……”
她憋着一口气，还是把药送进了库房。
等她忙完一圈，天已经快黑了。
药堂里灯火亮着，苏念卿坐在桌后翻册，指尖压着纸页，神情冷淡得像一盏不会热的灯。
“外头那些人不敢来了。”苏念卿没抬头，只淡淡道，“你若想走，现在就能走。”
姜念念脚步一顿。
她本来还想嘴硬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地方去，只是忽然不知道该去哪。
这地方明明穷，明明破，明明一堆人都忙得像转不完的陀螺，可偏偏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件需要防着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她有点不自在。
夜凌霄见姜念念站在门口发呆，他挑了挑眉。
“怎么，想通了？”
姜念念立刻抬起下巴。
“我有什么想不通的。”
夜凌霄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传讯玉上。
那玉是暗红色的，边缘刻着细细的魔纹，灵气内敛，显然不是凡物。
“给你父亲报平安的那个？”他问。
姜念念一僵。
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顿时警惕起来。
“你想干什么？”
夜凌霄没接，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桌。
“坐。”
“我不坐。”
“那就站着说。”
姜念念咬了咬牙，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夜凌霄也不催她，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来葬神城到底为了什么？”
姜念念抿唇。
“不是说过了？偷跑出来散心。”
“再编。”
“我没编。”
夜凌霄看着她，目光不重，却让人很难继续胡扯。
姜念念被他看得心烦，索性把脸别开。
“我就是听说你这边敢跟绝情道的人作对，想看看你是不是只会吹牛。”
“结果呢？”
“结果……”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这人确实很讨厌。”
夜凌霄笑了一声。
“只讨厌？”
姜念念抬眼。
“你还想让我夸你？”
“也不是不行。”
“做梦。”
药堂里有人低低笑了一下。
是赵怀真。
他正蹲在门边记名，听见这边动静，头都没抬，只是把册子翻过去一页，像什么都没听见。
姜念念脸上更挂不住了。
她烦躁地摸了摸腰间的铃铛，火凤铃轻轻响了一串。
夜凌霄这才伸手，指了指她掌心里的传讯玉。
“拿出来给我看看。”
姜念念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你要抢？”
“我要抢，刚才就抢了。”
这话倒是没错。
姜念念沉默片刻，还是把玉放到桌上。
夜凌霄拿起看了一眼，把玉又推了回去。
“照常写。”
姜念念怔住。
“你不拦我？”
夜凌霄靠着桌边，随口道。
“我拦你做什么？”
“魔渊和葬神城现在还谈不上铁板一块，你给谁报平安是你的事。”
姜念念眼神微微一动。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故意说反话。
“你真不怕我把这里的事都告诉我爹？”
夜凌霄抬了抬眉。
“你要是把这里写成妖魔窝，等你下次回来，药堂会先把你名字划掉。”
“你要是把我写成拐小孩的恶人，那我就只能让你自己来证明我不是。”
姜念念：“……”
她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
过了好一会，她才低声道。
“你就不问我站哪边？”
夜凌霄看着她。
“我只问你现在站哪边。”
“不是问你出生在哪边，也不是问你爹是谁。”
“你自己，站哪边。”
姜念念忽然安静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传讯玉，指尖轻轻抠了一下边缘。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人拿她的身份说事。
魔渊的郡主。
姜无咎的女儿。
火凤真体。
这些名头像一圈又一圈的绳子，捆得人透不过气。
可夜凌霄这人奇怪得很。
他明明知道她身份麻烦，却偏偏不急着下结论。
半晌，姜念念别过脸，声音还是有点硬。
“我现在……暂时不想站你对面。”
夜凌霄点头。
“够了。”
姜念念抬眼看他。
“就这样？”
“不然呢？”
“你不是最会算计？”
夜凌霄笑了笑。
“算计也得看人。”
“你要真想动手，早在暴露那晚就该动了，既然没动，说明你脑子还没完全坏。”
姜念念脸一黑。
“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说话？”
“不能。”
夜里，姜念念一个人坐在屋檐下，背后是灯火通明的药堂，前面是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的城墙。
她把那枚传讯玉攥在手心，沉了好一会，才缓缓输入灵力。
玉面亮起一道暗红光。
她想了想，还是照实写了。
说自己没出事。
说葬神城没传闻里那么可怕。
说这里有会记账的傻子，有拿剑像拿命的女人，有一座会在夜里亮灯的药堂。
还说，夜凌霄这个人很讨厌。
写到这里，她停了许久，火凤铃在风里轻轻一晃。
最后，她还是低下头，在玉简末尾补了一句。
——但不像坏人。
写完那一刻，姜念念忽然有点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像是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写出来的。
城墙那边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药堂的灯还亮着，铃铛也还在轻响。
姜念念把传讯玉收进袖中，抬头望向夜色，半晌，低声嘀咕了一句。
“真是见鬼了。”
可她嘴上这么说，唇角却不自觉翘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