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那几名刚刚还在咬牙顶着的散修,眼神一下就散了。
有人握着刀,慢慢坐了下去。
“守什么……”
“守住了又能怎样……”
旁边一人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刚才疼得直骂娘,这会却像没了魂,靠着墙根一点点往下滑。
“别救我了。”
“浪费药。”
医堂里也开始不对。
一个重伤修士本来还撑着一口气,苏念卿刚让人把药端过去,他却自己抬手把药碗推翻。
啪。
药洒了一地。
“不喝了。”
“喝了也活不成。”
旁边照料他的女修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刚才还说要活着等城主回来!”
那人盯着地面,声音发空。
“等不回来了。”
“都等不回来了。”
外头还有人往医堂门口跑,跑到一半脚步却停了,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苏念卿站在门前,目光一寸寸扫过去,脸色沉得厉害。
她看得出来。
这是阵纹把一口气从人心里往外抽。
不杀人。
先叫你自己放弃。
“苏姑娘,这阵太阴。”
苏念卿抬头看向城墙方向,那一片白纹已经顺着砖缝爬上去了,一点点往城里渗。
她忽然把袖口一卷。
“把内堂门全打开。”
那女修一愣。
“全打开?”
“苏姑娘,风会灌进来,伤员受不住。”
苏念卿声音很稳。
“开。”
“再把药台后面的银针匣拿来。”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身后几名医堂女修看着她背影,心口都跟着一紧。
她们知道。
苏念卿平时很少真正动全力。
上一次她当众放开气息,还是夜凌霄不在城里的那回。
这一次,她又走出来了。
医堂门口灯火摇了一下。
苏念卿立在台阶中央,缓缓抬手。
下一瞬,一股极冷的气息从她身上铺开。
一层实打实的寒意。
她的发丝轻轻扬起,衣袖无风自鼓,脚下青石一点点结出白霜。
那股寒意贴着街巷、贴着墙根、贴着每一道白纹蔓过去,像在城里撑起一层看不见的壳。
冰肌玉骨体的威压释放。
四周不少人当场一个激灵,原本发沉的脑子猛地清醒了一寸。
有人抬头,声音发颤。
“苏姑娘……”
苏念卿没看他,只淡淡开口。
“还没死,就别先认输。”
她往前一步,手指一弹,三枚银针瞬间飞出。
噗噗噗。
三声轻响后,银针分别钉入街口,粮仓转角和医堂外墙脚。
那三处,正是白纹往里渗得最快的地方。
银针一落,地上那层白光明显顿了一下。
医堂门口几名女修都看呆了。
苏念卿回头。
“愣着干什么?”
“寒玉散铺线,沿针脚往外压。”
“药粉不要省,今天省了,明天就没命用了。”
几名女修一个激灵,赶紧抱着药箱冲了上去。
一个蹲下撒粉,一个拿符灯照路,一个咬着牙按苏念卿说的方位画线。
药粉落地,跟灵力一碰,立刻拉出一条浅青色细痕,硬是把白纹往外截住了一段。
城头之上,老刀也看见了底下那股寒意。
他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神,扯着嗓子大吼。
“都他娘看什么!”
“苏姑娘还站着,都给老子站起来!”
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干在众人头上。
那个刚坐下的年轻散修咬了咬牙,扶着墙又爬起来。
“我……”
老刀冲过去,一把把他提正。
“我个屁!”
“城主不在,苏姑娘在,老子在,你凭什么先趴!”
那散修脸上火辣辣的,眼神终于重新有了点光。
“是!”
城外,阵法使远远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沉了。
“又是这个女人。”
他们上次就吃过一次亏。
本来只把苏念卿当个会治伤稳后方的人,结果那次葬神城能顶住,有一半靠的就是她在里头死死压住局面。
伏杀使落在一旁,声音阴沉。
“她在反制阵脚。”
阵法使冷笑。
“反制?”
“她一个人,拿什么反制我的绝情阵纹。”
他说完抬手一拍,身前阵盘齐亮。
数十道白线从地底一抽,整座葬神城外沿同时一震。
原本被压住一点的白纹,竟又猛地往前窜了一截。
医堂门前,苏念卿身形晃了一下。
她脸色更白,唇边已经没什么血色。
可她连气都没怎么缓,抬手划破指尖。
一滴血落在地上。
嗡。
三枚银针同时震鸣。
她借着自身气血,把那三处节点硬生生钉死。
旁边一名女修吓得声音都变了。
“苏姑娘,你的手!”
苏念卿头也不回。
“继续撒。”
“线不能断。”
那女修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头继续干活。
苏念卿抬眼看向街中那些还在发愣的人。
“你们怕,不丢人。”
“可城里还有孩子,还有伤员,还有没来得及撤的人。”
“你们现在坐下,他们就没人挡了。”
一个本来已经把刀丢开的中年散修,手指猛地一颤,重新把刀捡了起来。
“对……”
“我家婆娘还在后山那边……”
另一人也像被戳醒了,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差点真让它带偏了。”
“老子还没死呢!”
医堂门前的青色药线越铺越多。
城里的白纹一点点被挤住。
冰霜顺着街道往外蔓,和阵纹死死绞在一起。
没有什么惊天大爆,只是很硬,很慢,也很要命地顶着。
城头上,原本快散掉的守势居然又被拽了回来。
老刀一刀砍翻一名冲上墙头的敌修,回身就吼。
“看见没!”
“下面那帮姑娘都没缩,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怂个锤子!”
墙头立刻有人红着眼回骂。
“谁怂了!”
“老子刚才就是脑子让狗啃了!”
“再来!”
一时间,城头喊杀声又重新顶了起来。
城外阵法使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苏念卿能顶到这一步。
这不是单纯修为高低的问题。
“加阵盘!”
他冷声下令。
“今天先废了她,我看这城还怎么撑!”
伏杀使身影一闪,已经顺着暗处往城边逼近。
可他刚动,一道刀光就从城头狠狠干劈了下来。
老刀站在墙上,满脸是血,冲他狞笑。
“盯谁呢?”
“有种先上来!”
伏杀使被这一刀逼退半步,眼神阴得吓人。
医堂前,苏念卿已经连着封了第七针。
她指尖全是血,袖口也染红了一截,可腰背始终没弯下去。
那几名跟着她的医堂女修,此时也一个个咬着牙把药线继续往前推。
有人手抖到药瓶都快拿不稳了,还在撑。
有人被阵纹震得嘴角见血,也没退。
因为她们前面,苏念卿还站着。
终于。
随着最后一条药线连上,整片医堂外沿猛地一亮。
青白两色一撞,地面上的白纹像被冻住一样,先是一停,接着一点点往后退去。
一寸。
两寸。
三寸。
城里那些本来快要熄掉的眼神,也跟着一点点重新聚了回来。
后山那边,孩子们也慢慢安静下来。
医堂门口挂着的那串小铃铛,被风轻轻一晃。
叮。
声音很轻。
可不知为什么,听见的人心里都像被拉了一下。
老刀站在墙头,喘着粗气往下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成了。”
他随即抬刀,朝着城外狠狠干一指。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这帮狗东西,想抽空咱们的心?”
“做他娘的梦!”
城头城下,一声声应喝重新炸开。
“杀!”
“守住!”
“等城主回来!”
苏念卿站在医堂前,听着这片声音,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指尖还在发颤,脸色白得吓人。
可她只是抬头,看向远处王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