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国使者第二次进城的时候,城门口比上回安静多了。
因为没人敢乱挤。
先前那三条城规贴在门侧,到现在还没揭下来。
进城先验身,带货先报单,闹事直接丢出去。
上回还有人觉得葬神城新立,规矩多半只是摆样子。
这两天看下来,大家已经基本接受现实了。
这里是真的照规矩办事。
不认脸,也不认你背后站着哪个国,哪个宗。
陈七抱着长枪站在城门边上,往前探了探头。
“哟。”
“这次人齐了啊。”
为首那名青袍使者脸色不算难看,但也谈不上好看。
“我等奉七国联署而来。”
“送正式文书。”
陈七点点头。
“懂。”
“上回是试水,这回是盖章。”
那使者眼皮跳了下。
“你这话,未免太轻慢了。”
陈七嘿了一声。
“我说错了?”
“你们要是真不认,文书都懒得送。”
“现在既然来了,那就是认了。”
“只是认得不太情愿而已。”
使者一时没接上。
旁边一个小宗门代表低头咳了一声。
葬神城这帮人嘴上是真不打算给任何人留面子。
但想想也正常。
这城刚从尸体堆里爬出来。
人家要是现在就开始客客气气,反倒不对味了。
城门内,夜凌霄已经走了出来。
他一身黑衣,步子不快。
城外来人不少,可场子却一下安静了点。
刚开始时,他们还能把这地方当成新冒头的散修窝点。
现在不行了。
葬神城三个字已经立起来了。
人王印也不是摆设。
眼前这位,更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散修头子。
青袍使者上前半步,双手托出卷轴。
“夜城主。”
“此乃七国联署文书。”
“自今日起,承认葬神城为人界边境新势力,可与诸国、商盟、小宗门行公开往来,设明面商路,立互通契。”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
“就这些?”
青袍使者顿了下。
“文书中另有细则。”
“涉及关税、行路、通关、伤员转运,以及边境冲突后的。”
夜凌霄抬手,打断了他。
“我问的不是内容。”
“我是问,这张纸,你们七国到底是拿来认城的,还是拿来探底的。”
气氛一下有点僵。
陈七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嗯。
开始了。
这熟悉的节奏。
青袍使者吸了口气,语气尽量稳。
“边境新势力出现,诸国自然要谨慎。”
“但既然文书已送到,态度便已经摆明。”
夜凌霄点了点头。
“这话还行。”
但他没去接文书,也没动。
青袍使者手举在半空,有点尴尬。
他本来还以为,哪怕夜凌霄不跪接,至少也会亲手接过。
结果这位站那,像是压根没打算给流程面子。
片刻后,夜凌霄偏了下头。
“怀真。”
赵怀真连忙从后头跑出来。
“城主,我在。”
“把文书接了。”
“挂议事棚。”
“让城里人都看看。”
赵怀真愣了下。
“啊?”
夜凌霄看着那卷文书,语气平静。
“这张纸不是给我看的。”
“是给后来的人看的。”
“让那些想进城,怕被外头卡脖子的散修看看,葬神城现在有明路了。”
赵怀真立刻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把文书接了过去。
青袍使者手上一轻,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这感觉有点怪。
明明七国联署文书分量不轻。
可到了葬神城,就被当成了一块能挂出来给大家认字的木牌。
偏偏他还说不出什么。
因为夜凌霄那话也没错。
葬神城确实不是靠这张纸活下来的。
城是他们自己守住的。
名是他们自己立起来的。
这份文书,说到底,只是补上了明面上的最后一层皮。
议事棚那边很快摆开了桌案。
文书已经挂上去了。
风一吹,卷轴边角轻轻晃了晃。
小石头站在底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这就是七国认咱们了啊?”
赵怀真挠了挠头。
“算是吧。”
小石头眨了眨眼。
“那以后别人再骂咱们是野路子,是不是就不太好使了?”
赵怀真一下被问住。
想了想,才认真道:
“好使不好使不知道。”
“但至少以后再有人想随便欺负咱们,就得先掂量掂量。”
小石头顿时笑了。
“那挺好。”
孩子想法一向简单。
能少挨打。
能少被赶。
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事了。
另一边,签押桌已经备齐。
秦玉楼翻开册子,抬眼扫过众人。
“先说清楚。”
“今天签的,不是归附契。”
“是边境互通条款。”
“你们走你们的路,我们守我们的城。”
“但粮药能通,矿料能通,伤员能转,商队能过,消息也能明着走。”
一个灰袍老者皱眉道:
“若遇边境冲突呢?”
秦玉楼看都没看他,直接翻到下一页。
“轻伤先救。”
“重伤先抬。”
“事后再追责任。”
“医堂不在门口分国别,不在担架上论旧怨。”
说到这里,她手指在条款上一点。
“这条,是苏姑娘定的。”
不远处,苏念卿站在棚外没有进来。
她只淡淡看着这边。
那老者原本还想说什么,见她一眼扫来,顿时把话吞了回去。
行。
这条不是能讨价还价的。
剑无霜始终站在门口。
她抱剑而立,一身劲装,侧脸冷得像没睡醒。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过,都下意识放轻了点脚步。
条款一条条过。
人一个个签。
七国的人签得谨慎。
商盟的人签得飞快。
小宗门的人边签边看周围,像是生怕自己下笔慢了,位置就被别人抢了。
夜凌霄站在最末。
直到最后一册推到自己面前,所有人的目光才一起落了过来。
秦玉楼把印泥推开,低声道:
“到你了。”
夜凌霄低头看了眼末尾空白处。
上面写着。
葬神城,夜凌霄。
他手掌一翻,人王印已经落在掌心。
议事棚内外,一瞬安静。
连姜念念都没再插话。
夜凌霄把人王印按了下去。
嗡。
一声极轻的震动自案上荡开。
金光像水一样,从印下缓缓铺开,沿着册页,沿着桌案,沿着脚下木板,一点点漫出去。
棚外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城中远处,商门口挂着的灯轻轻晃了晃。
医堂那边排队的人同时回头。
城墙上巡守的人也低头看了过来。
那一瞬,像是有一口看不见的气,从四面八方慢慢接上了。
夜凌霄垂着眼,能清楚感觉到人王印的回应。
秦玉楼盯着那枚印,眼底亮了一下。
“成了。”
姜念念抬了抬下巴,小声嘀咕。
“还行。”
“这一下,挺像那么回事。”
陈七听见了,立刻接话。
“什么叫像?”
“咱们现在本来就是回事。”
姜念念白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
夜凌霄抬起手。
金印离开册页,印痕清清楚楚。
外头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棚外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没人敢太吵。
夜凌霄抬头看向众人,只说了一句。
“约立了。”
“路也开了。”
“以后谁想走明路,葬神城给路。”
“谁想借路捅刀子,也可以试试。”
这话落下,棚里棚外都安静了。
嗯。
这很夜凌霄。
前半句像在开门做生意。
后半句直接把门后头那把刀也亮出来了。
青袍使者听完,居然莫名松了口气。
至少这城没装。
他们就是这样。
讲规矩。
也讲后果。
风从议事棚外吹进来,卷着文书边角轻轻晃动。
挂在上头的那份七国联署,更像一个结果。
葬神城没有被排除在人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