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姜念念已经跟在老刀后头上了城墙。
老刀回头看她一眼。
“今儿又来?”
姜念念扯了下铃铛。
“什么叫又来,本姑娘现在有编制。”
老刀哼了声。
“你这嘴,还是没改。”
“嘴不改,人改了。”
姜念念抬脚踩上垛口,往外看了一圈。
“东边补砖那段,昨夜有人偷懒。”
老刀停住。
“哪段?”
“第三垛后头,灰没压实。”
老刀走过去一看,脸当场黑了。
“还真是。”
姜念念扬了扬下巴。
“本姑娘可不是白巡的。”
老刀扭头就吼。
“陈七!”
下面很快传来一声哀嚎。
“又怎么了!!”
姜念念抱臂站着,嘴角一翘。
“看见没,这就叫精准。”
老刀瞥她。
“你现在倒真像那么回事。”
姜念念目光沿着城线一点点扫过去。
城门,箭楼,外墙,药棚,商门。
哪边有人换岗,哪边有人抬木,哪边有人送药,她全看得清。
连着几日,她都这样。
白日跟着老刀巡墙,记哪里松,哪里缺,哪里该补。
午后再去医堂帮苏念卿搬药,分药,递册子,偶尔还替外头排队的人吼两声。
苏念卿把一筐药包递给她。
“放西架。”
姜念念接过去,脚步没停。
“念卿姐,外棚那边又有人插队。”
苏念卿抬眼。
“谁?”
“一个灰衣老头,嘴挺能跑。”
苏念卿拂了下袖口。
“让他排回去。”
“只排回去?”
“不然呢。”
姜念念啧了一声。
“行吧,今天走温柔路线。”
她转身就往外去。
外棚那边果然还在闹。
一个灰衣老者梗着脖子。
“老夫旧伤多年,凭什么排后头?”
后面有人急了。
“谁没病啊!!”
“排半天了,还让不让看!!”
姜念念一步迈上木凳,铃铛轻轻一晃。
“都闭嘴。”
场子一静。
她抬手点向那老者。
“你,回后头。”
老者脸一沉。
“小丫头,老夫”
姜念念直接打断。
“少来这套,医堂门前不拼年纪,不拼嘴皮,只拼谁先来。”
“再嚷,再插,再演,今天直接清号,懂?”
老者脸皮抽了抽。
后头有人没忍住,噗的笑了。
姜念念偏头扫过去。
“笑什么笑,排队也排出优越感了?”
那人赶紧低头。
“不笑了不笑了。”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把药包往西架一放。
苏念卿看着她,眼神动了动。
“这几日,安分不少。”
姜念念嘴一撇。
“本姑娘一直很靠谱。”
“以前怎么看不出来。”
“以前那叫战略性摆烂。”
苏念卿指尖一顿,居然轻轻的弯了下唇。
姜念念看见了,立刻凑近。
“念卿姐,笑了啊。”
苏念卿淡声道:
“药搬完没有。”
“搬完了。”
“那去把后堂那两箱也搬了。”
姜念念脸一垮。
“笑一下就开始加活,医堂也搞黑心工坊这一套?”
苏念卿没理她,只把册子翻过一页。
到了傍晚,姜念念回了住处,终于把门一关,坐到案前。
桌上那块传讯玉已经放了好几天。
第一封信发的急,也短。
现在这一封,她写了又停,停了又写。
起初只落了几个字。
后来笔越走越快。
她写葬神城被围。
写外头的人怎么封路,怎么断粮,怎么想一口吞了这里。
写苏念卿站在医堂前,袖子一卷,半步没退。
“她平时冷得很,真到发力那会,谁都得服。”
写剑无霜守门。
“那女人嘴臭归嘴臭,剑是真顶,城门裂了,她人还站着,谁想过去,就得先过她那一剑。”
写秦玉楼断粮道。
“这女人平时满脑子都是账,真进局了更狠,别人打命她打路,跟钱和粮有关的,全有她的手笔。”
她顿了顿,又继续写。
写夜凌霄夺人王印。
写他怎么回城,怎么杀敌,怎么把快散掉的一口气重新拎起来。
她写着写着,笔尖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她低声骂了一句。
“烦死了。”
还是写了下去。
“他那人平时狗得很,真到要顶的时候也真能顶,爹若见了,估计也得说一句,这家伙有点东西。”
写完这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呸,谁替他说话了。”
她把那句划掉,想想又补回去。
“算了,爱看不看。”
她写的慢了。
最后那一段,她迟迟没落。
火凤真焰。
这是绕不过去的。
她手指压着纸角,半晌才又提笔。
“还有一件事,得先认。”
“围城那几天,我用了火凤真焰。”
“不是偷着试,也不是闹着玩。”
“我知道规矩,也知道你以前怎么说的。”
“可那会不烧不行。”
“我若不点这把火,符不断,阵不碎,人就得交代在那。”
写到这里,她停住,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发直。
她几乎能想到,传讯玉落到魔渊后,姜无咎会是什么脸色。
先不说话。
先看完。
看完再沉脸。
再把桌角敲得一声接一声。
姜念念想到这儿,整个人都蔫了点。
“完了。”
“这回真要挨收拾。”
她抓起传讯玉,走出门,翻身上了城头。
夜风掠过墙垛。
她坐在高处,两条腿晃了晃,手里一直捏着那块玉。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夜凌霄走上墙头,抬眼就看见她。
“坐这儿装蘑菇?”
姜念念翻了个白眼。
“滚,本姑娘这叫思考人生。”
夜凌霄走到她边上。
“怕被抓回去?”
姜念念下巴一抬。
“谁怕了。”
“我爹才管不住我。”
夜凌霄看了看她手里的传讯玉。
“嘴还挺硬。”
姜念念低头转着那块玉,转了几圈,声音忽然小了。
“夜凌霄。”
“嗯。”
“真有一天,魔渊和葬神城对上了,怎么办。”
夜凌霄顿了一下。
她没看他,还盯着手里那点冷光。
“我以前觉得没什么。”
“谁不服就打,谁拦路就掀,天塌了也有我爹顶着。”
“可这回不一样。”
她咬了下唇。
“这地方,我待过了。”
“这些人,我也一起扛过了。”
“念卿姐,老刀,剑无霜,楼姐,陈七,赵怀真,还有城里那些守墙搬砖送药的人。”
“真到了那一步,我朝哪边站?”
这句话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夜凌霄安静了几分钟。
片刻后,他在她身边坐下。
“那就等那一天真来了,再亲眼看清。”
姜念念抬头看他。
夜凌霄望着城外远处,声音很稳。
“看清谁在说真话。”
“看清谁真想护人,谁只想拿人当棋。”
“到那时,再选。”
姜念念怔了怔。
“就这样?”
夜凌霄侧头。
“不然呢。”
“现在想破头,也只是空转。”
“真到对上的那天,局摆出来,人站出来,话落下来,才知道该信谁。”
姜念念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哼了一声。
“行吧。”
“这答案不算满分,至少不狗。”
夜凌霄笑了。
“评价还挺高。”
姜念念把传讯玉往掌心一扣,她指尖一弹,忽地站起身。
“发了。”
“死就死吧。”
夜凌霄起身,拍了拍衣摆。
“真被抓走了,记得喊一声。”
姜念念立刻瞪他。
“喊什么?”
“城主救命?”
“做梦吧你。”
夜凌霄往墙下走,丢下一句。
“也行,换个称呼也不是不可以。”
姜念念先是一愣,下一刻耳尖都热了。
“夜凌霄!!!”
“你有病吧?!”
墙下很快传来陈七的声音。
“谁有病?医堂在那边,排号去啊!”
姜念念气得抓起一块小石头就砸。
“滚!!”
陈七抱头就跑。
“我靠,火气这么足,谁又惹这位祖宗了!!!”
墙头上,姜念念还站着。
只是那点压在心口的闷气,终于散了些。
与此同时,魔渊深处,黑殿之内,烛火静燃。
姜无咎坐在高座上,指间夹着那枚传讯玉,罕见的没有中途放下。
他从头看到尾。
一字不漏。
殿下侍立的墨渊本还等着主上开口,结果等了半天,也只看见姜无咎的手指在椅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比平日里直接发火还让人提心。
姜无咎垂着眼,目光停在那几段字上。
葬神城守城。
苏念卿压阵。
剑无霜守门。
秦玉楼断粮道。
还有夜凌霄拿到人王印。
最后,是姜念念自己认下的那句。
她用了火凤真焰。
姜无咎看着那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墨渊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是一眼看出来了。
主上这回,是在看他那个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写信从来三句能讲完绝不写四句的女儿,第一次这么认真的,把另一个地方,另一群人,一场她亲手扛过的事,原原本本的写给他看。
许久,姜无咎才把传讯玉扣回掌心。
他抬了抬眼。
烛火映进那双沉黑的眸子里,反而压得更深。
“念念...”
他低低的念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声音很轻。
听不出喜怒。
但也正因为太轻,才显得格外认真。
这是姜无咎第一次认真看完了女儿写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