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前的风有点硬。
七国那边的人来的比谁都快。
文书捧着，笑脸挂着，袖子里还藏着点小算盘，隔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味。
为首那名使者拱了拱手，姿态摆得很低。
“夜城主。”
“这是最后一道手续。”
夜凌霄接过那份玉简，扫了一眼，嘴角一勾。
手续很全。
话也很客气。
可越客气，越像黄鼠狼给鸡送年货。
果不其然，那使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还有个小建议。”
“灵界毕竟不是人界，局势难测，葬神城如今刚立稳根基，若核心班底尽数登梯，万一上面有变，人界这边恐怕也会跟着乱。”
陈七在后头一听，眼皮都跳了。
这说法可真够委婉的。
翻译一下，大概就是你们别全走，最好留几个够分量的在下头，省得你们翅膀硬了，不好拿捏。
夜凌霄抬眼看向那人。
“继续说。”
那使者见夜凌霄没有翻脸，心头微松，立刻顺杆往上爬。
“比如医堂主事，账房主事，或剑台镇守之人，最好还是留在人界。”
“这样一来，葬神城稳。”
“七国也安心。”
这话一落，周围不少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姜念念先炸了。
“你们安心个鬼。”
“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想留人当绳子么？”
使者脸色微僵，干笑了一声。
“姜姑娘言重了，只是大局……”
“大你个头。”
姜念念抬着下巴，火凤铃轻轻一晃，叮的一声脆响。
“我最烦你们这种说话拐十八个弯的。”
“想扣人就直说。”
场面一下安静了。
不少围观修士都憋着气，肩膀一抽一抽。
想笑又不太敢。
那使者嘴角抽了抽，硬是没敢回嘴。
没办法。
眼前这位红裙姑娘前阵子在围城战里放火放得太狠，名气已经打出去了。
真惹毛了，天梯底下来一场活烤使者，七国面子都未必兜得住。
夜凌霄抬了抬手，示意姜念念先别继续喷。
随后看着那使者，语气平平。
“葬神城不是靠扣人守住的。”
“留下的人，会继续守城。”
“跟我上去的人，会继续开路。”
“你们安不安心，不重要。”
“重要的是，葬神城的人，不归别人拿捏。”
那使者脸上笑意有点挂不住。
“夜城主误会了，我等绝无此意。”
夜凌霄点点头。
“嗯。”
“那就最好。”
使者：“……”
这天算是聊死了。
旁边的陈七也咧了咧嘴，小声嘀咕。
“舒服了。”
“这口气一出来，饭都能多吃两碗。”
苏念卿立在夜凌霄身侧，一身素白，风吹得衣摆轻晃。
她只低声开口。
“医堂那边我已交代过。”
“留守的女修能接手。”
夜凌霄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神色还是淡。
那颗颈侧小痣在日光下隐约一闪，冷里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软。
夜凌霄嗯了一声。
“辛苦了，念卿。”
苏念卿眸光微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剑无霜站得更干脆。
守锋斜背在身后，整个人跟出鞘前的剑似的，锋芒都没怎么藏。
她扫了那几个使者一眼。
“废话说完了？”
使者脸皮一抖。
“说完了。”
剑无霜点头。
“那让开。”
这位更狠。
干脆。
利索。
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秦玉楼站在稍后的位置，裙角轻摆，手中把玩着一枚乌金色旧牌。
那牌子边角磨得很亮，一看就是带了很多年。
有认识的人远远瞥见那枚牌子，脸色当场变了。
“那是……灵界商号的信物？”
“她跟上面真有关系？”
“不是说只是人界商女么？”
短短几句低呼，直接把不少人的心提了起来。
原本还有人觉得秦玉楼只是会算账。
现在一看，娘的，这哪是会算账。
这分明是上头还有门路。
而且看样子，门路里八成还带点旧仇。
秦玉楼听见议论，唇角一勾。
“看什么。”
“都说了，上面有旧账。”
“我上去，是收账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可越轻越吓人。
周围人脑补得都快飞了。
旧账？
什么旧账能让她带着信物站到天梯前？
商路被截？
靠山反目？
还是灵界那边有人欠了她一条命？
一时间，看向秦玉楼的眼神都不对了。
从原本的惊艳直接升级成敬畏。
姜念念抓着火凤铃，哼了一声。
“一个个没见识。”
“不就是上去打架么，至于脑补成这样？”
夜凌霄听得差点乐出声。
这姑娘是真敢说。
夜凌霄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等会上去别乱跑。”
姜念念瞬间瞪眼。
“你先管好你自己！”
“还有，别动不动摸我头！”
“我现在很严肃！”
夜凌霄没再多说，抬脚走向天梯。
金色石阶悬在半空，近看更有压迫感。
每一阶都像是从云里凿出来的，表面流着淡淡金辉，边缘却透着一股冷。
像在提醒所有人。
这是筛人命的门槛。
夜凌霄踩上第一阶的瞬间，人王印忽然一震。
嗡！
金光自脚下猛地铺开，顺着石阶一路往上窜。
体内凝丹圆满的气息被牵得齐齐一动，像有一只无形大手，顺着骨血把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亮了！”
“天梯真跟他共鸣了！”
“人王印在认路！”
先前还抱着看笑话心思的人，这会儿全傻了。
他们原以为夜凌霄只是拿着人王印占了个先机。
可眼下这动静，哪是什么占先机。
这分明是权柄跟天梯搭上了线。
一个不好，真要让这家伙把人界和灵界中间的路给踩活了。
使者脸都白了几分。
原本那点试探的小心思，这会儿直接化成了冷汗。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不是在敲打一座新城。
而是在拿话头去碰一个已经被大势托起来的人。
这要是以后真成了……
想到这儿，几人后背都开始发凉。
夜凌霄抬头往上看。
高处云雾翻涌。
他回过头，望向葬神城的方向。
远处城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夜凌霄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人界这条路，咱们已经走出来了。”
“接下来。”
“去灵界，把那张更高的桌子，也掀一掀。”
话音一落，苏念卿第一个跟上。
剑无霜抬步登阶。
秦玉楼捏紧信物，红绳轻晃。
姜念念哼了一声，火凤铃叮铃作响。
赵怀真抱着名册，咬牙踏上第一阶。
金光顺着众人脚下连成一线，直往天上铺去。
天梯之上，云海翻滚。
天梯之下，众人失声。
直到那几道身影越走越高，终于有人喃喃开口。
“他们……真上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