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原的风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冬躺在几张兽皮褥子上,伤口处的血已经止住,却仍昏沉不醒。
夏盘坐在她身侧,双掌贴着她后背,真气一点一点渡过去,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春跟秋守在两侧,金疮药还有止血的堆在手边,谁也没敢发出声响。
秦放坐在洞口凸起的岩石上,横放在膝上的祖龙剑压着一层暗金的光。
他已经用传音玉简向大姐秦玉楼求了救。
但在援兵赶到之前,他得一个人挡在洞口,挡在那个曾经一手遮天,如今却铁了心要清理门户的父亲面前。
想到冬替他挡下的那一剑,想到秦家大堂上父亲逼他当众处死冬时那张铁青的脸,秦放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的世家子,可笑。
三日前秦家大堂上的那一幕,如今想来仍觉得刺痛。
秦正鸿高坐家主之位,一条条摆出族规,逼他当众亲手了结那个从小跟在他身边,替他挡了无数明枪暗箭的姑娘。
秦瞻在一旁添油加醋,把门风,血脉,体面翻来覆去的敲打。
直到他把祖龙剑拔出来的那一刻,他才真切尝到什么叫退无可退。
剑一出鞘,就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斩退执法长老时,被护在身后的冬已被震得经脉寸断,他来不及多想,背起她就往城外杀。
洞外的冰面上,忽然传来脚步踏雪的声音。
秦放扣住剑柄起身,灵力在经脉里蠢蠢欲动。
他原本以为来的会是不死不休的暗堂死士,或者秦瞻派来的亲信。
可顺着冰面走来的,只有一道身影。
月白长裙,身姿清瘦,容貌秀丽。
林清月。
万仙城两家早年定下的口头婚约,让这个女子在名义上做了他多年的未婚妻。
秦放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的追兵还没到,先摸到这片荒原的,竟然是她。
清月停在五丈外,一声不响的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直指向秦放的胸口。
“秦放。”她开口,声音发颤,“我且问你,婚约之事,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秦放只是站在原地看她。
“世人皆知两情相悦,才能结为道侣。”清月的眼眶微微泛红,“你分明知道我心里根本没有你,你也分明对我没有半分情意,既然如此,你为何迟迟不肯向家族退婚?”
她握剑的手指收得极紧,指节都在发颤。
“只因为你们秦家权势滔天,我就活该被长辈当货物一样摆布?我这一生,就只能替秦家联姻,做一只被圈起来的金丝雀么?”
秦放看着这个持剑质问自己的女子,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风里轻轻发抖。
他忽然想起在万仙城的那些高门聚会上,清月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从不去亲近哪个世家公子。
他想起百珍楼那晚,清月红着脸走到秦玉楼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当众说心悦秦玉楼已久,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奢求并肩,只求常伴左右,端茶倒水。
那时他正忙着往嘴里塞肉,压根没往深处想。
此刻,看着剑尖对准自己的清月,他忽然全明白了。
清月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秦放,也不是万仙城任何一位世家公子。
她恋慕的,是他那位冷艳决绝的亲姐姐秦玉楼。
那是一段从开始就注定无望的感情,藏在最深处,连说出口都是罪过。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退了婚约也就罢了,大可另寻一门两情相悦的亲事。
可她在万仙城的名门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目光却落在一个永不被允许的人身上。
这份情,比秦放跟冬的处境,还要见不得光。
秦放原本竖起的防备一瞬间塌了大半。
他竟觉得荒唐又悲哀,把祖龙剑收拢到身侧,剑尖垂向地面,慢慢开口:
“清月,你以为是我赖着这桩婚约不放?”
清月没有收回剑,剑尖依旧平举。
秦放自嘲的笑了一声:“你怕是听说了秦正鸿在万仙城对我下了追杀令,才拼了命赶在追兵之前,先一步找到我。”
清月没有否认,站得笔直。
秦放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冰洞:“你觉得林家身不由己,你觉得你在任人摆布,可你看看我,我这个秦家三少爷,难道不也是身不由己么?”
清月手中的剑,停在了半空。
“这桩婚事,何时由我做得了主?”秦放的声音尖锐起来,“从小到大,秦正鸿决定的事,我跟我姐哪一件真正反抗成过?当年我姐秦玉楼,不就是因为不肯认那桩门当户对的联姻,才一个人离开秦家,跑出去独自闯荡,打理商会的么?”
听到秦玉楼的名字,清月握剑的手颤了一下。
“我姐宁可不靠秦家的权柄,也要换自己一个自由,而我呢?”秦放侧过身,指了指洞里的阴影,“你今天也看见了,我也有我深爱的人。”
兽皮褥子上,冬依旧昏沉,夏仍在拼命为她渡气。
“冬替我挡了无数明枪暗箭,她为了我,经脉寸断,差点死在秦家的大堂上,只因为她是侍卫,只因为我喜欢她,秦正鸿便觉得我败坏了秦家的门风,逼我亲手杀了她。冬跟着我这么多年,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个代号。她替我挡箭,替我受过,却从不敢在旁人面前露出一句喜欢。是我先越了那条线,是我先放不下她。我不肯听父亲的,拔了祖龙剑,带着她杀了出来。”
他拍了拍自己衣袍上浸透的血迹,声音低哑:“只因为我想护住自己心爱的人,我的亲生父亲,就要对我痛下杀手,清理门户。若我在秦家真有半分说一不二的本事,我又何至于带着冬躲进这玄冰原的破洞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提防追兵?”
冰原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衣袍翻飞。
清月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洞里那个昏迷的伤员,胸口那口恶气,渐渐散成一片沉甸甸的无力感。
她原以为,秦放是仗着秦家的势,才敢对退婚一事置若罔闻。
可此刻摆在她眼前的,分明也是一个被门阀规则碾得粉碎的人。
秦放往前迈了一步,坦然的站在剑尖之前:“清月啊,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他轻声说:“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你不敢对世人言明,连靠近她都要借着商会聚会的由头。这段情,得不到家族的认可,也得不到世俗的容纳。而我,不过是被逼着去杀自己最爱的人罢了。”
清月的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指几乎撑不住剑柄。
“万仙城那些高门大族,说到底,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秦放的声音平静,“坐在上头的长辈,只在乎门第,血统,利益互换,有谁真在乎过,你我心里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清月低下了头,手中的剑,慢慢垂了下来。
秦放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本是同林鸟,相煎何太急。”
这句话落在冰冷的冰面上,久久没有散。
清月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是啊。
她逼退了秦放又能如何?
只要秦正鸿还在,只要这些世家联姻的门规还在,她就会被家族转手,安排给下一个世家子。
她连反抗的勇气都凑不齐,只能把满腔怨愤发泄在同样身不由己的秦放身上。
她看着秦放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膝上那柄象征秦家至高威严的祖龙剑,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
秦放敢为了护住一个女子,当众反叛整个家族。
而她这一生,守在深宅大院里,连心尖上那点见不得光的情意,都只敢借着商会聚会的由头远远望上一眼。
秦放至少还敢拔一次剑,自己恐怕这辈子都等不到把话说出口的那一天。
这样的两个人,又何必再为难彼此。
玄冰原的寒气在平原上弥漫。
她慢慢抬手,把长剑收回鞘中,清脆的合鞘声在洞口格外清晰。
她一言不发,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月白色的长裙,渐渐隐没在深处。
秦放望着那道背影,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转过身,重新坐回那块冰岩上,把祖龙剑重新横在膝头。
风还是那个风,冰原还是那个冰原。
他等着的人还没来,他护着的人还没有醒过来。
可至少,今夜他让一个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的人,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困在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