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撞碎街道上的死寂,门板被巨大的力道狠狠撞开,腐朽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裹挟着满室尘封多年的尘土扑面而来。文翔的手掌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破旧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急促的热度与不容挣脱的力道,一把将我整个人拽进了这间废弃的房间里。
这是一间早已被末世遗弃的普通民居,空间不算开阔,却处处透着破败与凌乱。歪斜倒地的木质衣柜裂开了大口子,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早已发霉发黑;碎裂的瓷碗、扭曲的金属架、干枯的盆栽、卷边的旧报纸、看不出用途的塑料杂物,毫无章法地铺满了整个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这些奇形怪状、毫无生气的物件,在我刚刚成型的认知里没有任何意义,它们既不会发出吸引本能的声响,也没有能勾起欲望的鲜活气味,我完全无法理解它们存在的用途,也提不起半分探究的兴趣,只当它们是和地面、墙壁一样,没有生命、没有威胁的静物。
文翔丝毫不敢耽搁,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反手就用后背狠狠撞上房门,将两扇木门死死合拢。紧接着他咬着牙,绷紧手臂上的肌肉,用尽全身力气,将房间里最沉重的实木衣柜、断裂的书桌、塌陷的沙发,一件接一件地拖拽到门后,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地抵死,把门外随时可能逼近的尸潮、轰鸣的枪声、混乱的嘶吼,全部隔绝在这一方狭小封闭的空间之外。直到确认房门被堵得纹丝不动,他才终于松开手,扶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弯下腰。
“呼~呼~”
剧烈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胸腔剧烈起伏,鼻翼一张一翕,急促地吞吐着空气,我能清晰看见从他鼻孔中呼出的白色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散开。我的感知比普通人类敏锐数倍,能清清楚楚捕捉到他体内血液奔涌的速度骤然加快,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剧烈跳动,血管里的液体流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整个人都处在高度紧绷、极度紧张的状态里。
这种生理变化让我产生了一种新奇的、懵懂的兴趣。我默默在心底记下这个新发现——原来这种和我外形高度相似、却拥有鲜活生命的生物,在剧烈运动、陷入恐慌或是情绪激动之后,体内的液体流速会不受控制地加快,呼吸会变得急促粗重,体温也会微微升高。而我的躯体没有疲惫、没有心跳、无需呼吸,永远处于平静无波的状态,和他有着本质上的、无法跨越的区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下急促的呼吸,直起身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站定。他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混杂着警惕、试探、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好奇,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着我的眉心,语气严肃又带着一丝不确定,开口问道:“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我依旧保持着沉默,漠然地看着他开合的嘴唇,听着一连串陌生又连贯的音节在空气里震荡。
(他在说什么?是在特意对着我发出声音,想要和我交流吗?)
我们的身高、轮廓、四肢、躯干几乎一模一样,站在一起就像是同一种生灵,可我能清晰地感知到,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般的本质不同。他有温热的皮肤、跳动的心脏、会慌乱会紧张的情绪,而我只有冰冷僵硬的躯体、刚刚觉醒的自我意识、和永远不会波动的情绪。就算他真心想要和我沟通、想要传递想法,我也完全无法破译他的语言,更无法做出任何他能理解的回应。
见我只是安静地站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嘶吼、没有扑击、没有任何普通丧尸的狂躁反应,文翔的语气沉了下来,带上了浓浓的警告意味,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如果你听得懂人话,就乖乖待在这里别动。如果我发现你有什么异动、敢攻击我,老子绝对会毫不犹豫毙了你。”
我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心底自顾自盘旋着一连串没有答案的疑问。
(他们之前慌不择路地奔跑,到底在躲避什么东西?明明是一整支队伍,为什么最后要分成两路撤离?这个人明明和同伴一起更安全,却执意脱离队伍,冒着被尸潮包围的风险,强行把我带到这间封闭的废弃房间里,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头绪,我也不想继续困在狭小的房间里凭空猜测。我懒得再理会身边这个情绪多变的生物,自顾自缓缓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到窗边。窗帘是厚重的深色布料,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轻轻一碰就会扬起细小的尘雾。我伸手掀开窗帘的一角,缝隙外就是空旷荒凉的街道,远处他的那群同伴早已借着楼宇的掩护全速撤离,身影消失在废墟拐角处,彻底看不见踪迹了。
“老子不是说让你别动了吗!你动什么动?!”
我的这个小动作,瞬间就刺激到了本就高度紧绷的文翔。他立刻失控地大吼大叫起来,脸色涨得发红,眼神里满是惊慌与暴躁,几乎是瞬间就举起了手中那柄能迸发火光、发出巨响、能轻易击穿躯体的枪械,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着我的方向,指尖紧紧扣在扳机上,情绪激动得几乎要失控。
(他一直举着武器对着我,明显是想催动手里的器物发射火焰、发动攻击,却迟迟不敢扣下扳机。是害怕枪声太过响亮,会把远处的尸群直接吸引过来,把自己也陷入绝境吗?这么一点点小事就暴躁怒吼、情绪失控,动不动就摆出同归于尽的姿态,是因为他本身年纪还太年轻,心性不够沉稳,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吗?)
我平静地迎上他慌乱的视线,丝毫没有被他的威胁惊扰,也没有任何退缩或是躲避的动作,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了越来越近的、拖沓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嘶吼,年轻人的脸色骤然一白。他像是猛然间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大吼大叫很可能会暴露位置,眼神一凛,猛地伸出手,轻轻却用力地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快步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撩开一条极细的窗帘缝隙,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街道的动静。
而自始至终,他手中的枪械都没有放下哪怕一秒钟,枪口始终牢牢锁定着我的胸口方向,无论他做什么、看向哪里,都没有让我脱离他的瞄准范围。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把他所有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心底缓缓生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我,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放下手中能释放火焰的致命器物。很明显,这东西拥有轻易伤害我、甚至杀死我的力量,是他用来制衡我、保全自己的唯一依仗。)
(可我从被他带到这里开始,就没有过任何攻击动作,没有露出半点凶性,甚至连靠近都没有主动靠近过他。他为什么要对我抱有这么深、这么一刻不停的提防?)
……嗯……
(我开始思考。)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念头缓缓转动,一点点梳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细节,试图找到答案。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瞬间,窗外的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沉重的脚步声就在楼道下方响起。文翔浑身一僵,猛地一把拉上窗帘,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随后迅速蹲下身,压低身形,一点点挪到我面前。他把嘴凑到我耳边,用气声极小、极轻地叮嘱,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丧尸群来了,就在楼下,千万别发出声音,安分待着。”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心底之前的疑惑,突然有了一个完整、通顺的答案。
(原来他们一路躲避、仓皇逃跑的对象,就是和我外形一样、没有意识、只知道狩猎活人的同类。而这种鲜活的人类生物,身上带着浓烈到极致、能直接勾动骨髓深处欲望的气息,我的本能一直在隐隐躁动、疯狂叫嚣,想要靠近他、撕碎他、吞噬他。他应该从一开始就清楚,我和那些疯狂的丧尸同出一源,骨子里藏着伤害他、吞噬他的本能,所以才会这般时刻警惕、处处提防、一刻都不敢放松。)
想通这一层所有的逻辑,我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丝毫异动,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年轻人说完之后,盯着我依旧茫然平静的眼神,才猛然反应过来,我根本听不懂他说的人类语言。他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又懊恼的神情,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啪啪扇了两巴掌,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压低声音喃喃自语:“明知道这家伙听不懂人话,还自顾自说半天,我真是个傻X。”
(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自己动手打自己?这种生物的行为逻辑,实在太过奇怪、太过难以理解。)
我愣愣地盯着他的动作,满心都是纯粹的困惑,完全无法解读他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意义。
紧接着,文翔像是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沟通方式,不再开口说任何一句话,生怕发出声响引来尸群。他对着我,慢慢、清晰地做出一个手势:把一根食指直直竖起来,轻轻贴在自己的嘴唇中间,同时嘴里发出极轻、极柔的“嘘嘘”声,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一遍遍地重复这个动作,示意我跟着模仿。
我盯着他的动作,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心底生出一丝懵懂的好奇。
(他是想让我看着他,学着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吗?)
我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可我觉醒意识的时间还太短,躯体依旧僵硬晦涩,神经对肌肉的控制还不够灵活,根本无法像他那样轻松、精准地单独竖起一根食指。其他手指总是不受控制地跟着弯曲、晃动,怎么都无法单独伸直。我没有丝毫急躁,就站在原地,一遍遍地慢慢尝试,一点点调整手指的弧度、姿态、力度,反复练习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勉强、笨拙地竖起了一根食指,缓缓凑到自己的嘴边,学着他的样子,含糊、低沉地发出了两声“嘘嘘”的声响。
从我第一次抬手、尝试模仿他的动作开始,文翔就彻底僵住了。他瞪圆了双眼,瞳孔缩到极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的震撼几乎要溢出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瞪得滚圆、几乎要裂开的眼睛,心底莫名冒出一个毫无波澜的奇怪念头。
(嗯……他这样使劲睁着眼睛,一直不眨眼,眼珠会不会一不小心就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你……你在学习!你看得懂我的动作,你竟然会主动模仿、会学习!”
过了足足十几秒,文翔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结结巴巴,语气里满是颠覆认知、难以置信的震撼,整个人都处在失神、恍惚的状态里。
(……这种生物的情绪起伏实在太大,一点点小事就会震惊到失控,他们的行为、表情、声音,到底分别代表什么含义,我完全无法理解,也不想花费心思去理解。)
我懒得再深究他这些怪异又多变的反应,转而继续梳理心底更重要、更核心的问题。
结合之前所有的观察与经历,我得出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初步结论:我,和这种鲜活的人类生物,天生就处在敌对的立场。
可新的、更难解的疑问,立刻又随之冒了出来。
他明明清楚我是丧尸,清楚我骨子里有伤害他的本能,刚才他的队伍人数众多、武器齐全,所有人都对我抱有敌意,如果想要当场杀死我,简直轻而易举,不会有任何风险。可他为什么偏偏要放弃安全的队伍,执意脱离同伴,独自冒着被尸潮包围、必死无疑的风险,把我带到这间封闭的房间里?既然他从心底害怕我、提防我,想要杀我,刚才明明有最好的机会,却偏偏没有动手,反而把我带在了身边。
这完全不符合他之前谨慎、自保的行为逻辑。
就在我思绪盘旋、试图解开这个矛盾的时候,自从文翔说出“丧尸群来了”那句话之后,我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了那道熟悉到极致的嗡嗡杂音。
和我最初还未觉醒意识时,一模一样的声音。成千上万道模糊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嘈杂、混乱、沉闷、无休止地翻涌,像是无数只虫子在脑海里爬动,而且声音还在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一点点钻透我的意识,扰得我原本平静的思绪,开始变得烦躁、混乱。
我瞬间就明白了这道声音的来源与意义。
(这种嗡嗡声,根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我体内的病毒本源,是潜藏在我意识深处的本能在作祟。它在用这种方式干扰我的思绪,引导我的认知,迫使我放下清醒的自我,遵从嗜血的本能去行动、去狩猎、去追逐身边鲜活的人类气息。)
(我从觉醒的那一刻起,就最讨厌、最抗拒被莫名的东西操控思绪、牵着鼻子走。我是清醒的、有自我的,绝不能任由这道本能杂音摆布,绝不能变回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脑海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狂暴,我下意识地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可这道声音根本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我的意识深处滋生、蔓延,根本无法靠遮挡、隔绝来消除,依旧在疯狂回响,一点点搅动着我心底潜藏的、被饱腹感压制住的嗜血渴望。
就在杂音达到顶峰的瞬间,一缕极致浓烈、极致鲜活的气息,猛地闯入了我的所有感官。耳边同时响起了一声沉稳、有力、规律到极致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唔?这是什么味道?好浓烈、好诱人,本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叫嚣,好想把这股气息的源头彻底吞噬殆尽……还有这规律的、一下下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我循着气味与声音的来源,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锁定过去。而所有一切的源头,赫然就在我身边、距离我不到两步远的他身上。在我的感知里,他的躯体正中央,胸腔的位置,有一团温热、明亮、散发着蓬勃生机、不停规律跳动的东西,像一团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种,吸引着我全部的注意力,勾动着我所有被唤醒的本能。
(好漂亮。一下一下,规整、平稳、带着温度。好想伸手,把它拿出来,好好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心底的好奇与本能的渴望交织在一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也没有生出任何攻击的恶意,只是单纯被那团跳动的光亮吸引,不受控制地缓缓伸出手,朝着他胸口那团温热、跳动的东西,轻轻探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的闷响,他的反应快到极致。他几乎在我抬手的瞬间,就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了我伸过去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骼。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枪械,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塞进了我的口腔里,冰冷坚硬的枪口直直抵着我的口腔内壁,带着致命的、毫无退路的压迫感。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里满是极致的警惕、隐忍与狠厉,压低声音,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警告我,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想干什么?我知道你有灵性、有自己的意识,不是普通的丧尸,但你别得寸进尺。现在开枪,枪声百分百会引来整个楼道的尸群,我们两个都活不了。可如果你敢贸然攻击我、想吃掉我,我也不介意冒这个险,直接一枪毙了你。”
(他又在对着我,说这些我听不懂的陌生话语。我只是好奇、想靠近看一看那团跳动的东西,就让他紧张、戒备到了这种地步。把这柄能发射火焰的器物,直接塞进我的嘴里,应该是想一击毙命、直接摧毁我的头颅吧。可他明明已经把枪口抵在了最致命的位置,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他应该不是真的想杀我,只是在严厉地警告我,让我不要靠近、不要乱动。)
我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忌惮、警告与底线,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任何反抗,缓缓从他紧握的掌心抽回自己的手腕,抬起手,轻轻拨开了抵在我口中的冰冷枪械。随后一言不发,转过身,一步步默默退到了房间最远、距离他最遥远的墙角,安静地背靠墙壁站定,彻底与他拉开了最大的距离。
我想看看,我主动退让、保持距离之后,他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和我心底预料的一模一样。在看到我主动退后、安分不动、彻底没有了攻击性之后,文翔紧绷到极致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慢慢放松下来,眉宇间的狠厉与戒备消散了大半,握着枪的手也微微松开了一些。他胸腔里那团不停跳动的脏器,急促的律动频率,也缓缓放缓、平复,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慌乱。
我在心底,平静地复盘着刚才的失控。
(刚才一定是脑海里的本能杂音在作祟,放大了心底的好奇与渴望,引诱我不受控制地靠近他、觊觎他身上的鲜活生机。这道潜藏在意识里的本能,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扰乱我的思绪,给我制造麻烦,实在让人不省心。)
我就这般静静靠在墙角,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用完全旁观者的视角,默默观察着文翔的一举一动。他始终蹲在窗帘旁边,屏气凝神,身体紧绷,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就像一只警惕的猎物,默默等待着门外的尸群彻底走远,等待着致命的危险完全褪去。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绝对的死寂。只有门外楼道里,偶尔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低沉的嘶吼声、指甲刮擦门板的声响,隐约入耳,又慢慢随着风,一点点飘远、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更久。门外所有的声响,彻底沉寂了下来,再也没有半点异动,整个世界都恢复了原本的荒凉与安静。
文翔才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睁大眼睛,仔细扫视着空旷无人、只有零星丧尸游荡的街道。确认尸群已经彻底走远、没有任何危险之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低声喃喃:“终于过去了,呼……”
他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密布的、冰冷的冷汗,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也就在同一时间,我脑海里那股持续了很久、嘈杂刺耳的嗡嗡杂音,也随着尸群的彻底远去,一点点减弱、消散、归于平静,再也不会扰乱我的思绪,不会牵动我的本能。整个意识世界,重新变得干净、安静、澄澈。
(奇怪。为什么丧尸群靠近、同类聚集的时候,脑海里的嗡鸣就会变强、变狂暴;尸群走远、同类散去之后,杂音也会跟着减弱、消失?)
我把这个新发现、新疑问,默默记在心底,留待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思索、验证答案。
“过来。”
文翔平复好情绪,转过身看向我,语气放缓了很多,对着我轻轻抬起手,招了招手,示意我走到他的身边去。
我盯着他抬手、招手的动作,依旧是懵懂、纯粹的模仿思维。我也缓缓抬起手,对着他,原样做出了一模一样的招手动作,一下、又一下。
“我去!不是这个意思!没让你模仿我的手势,是让你迈开脚步,走过来、靠近我!”文翔看着我笨拙的模仿,顿时一脸无奈又哭笑不得,语气里的警惕彻底消失,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
(我根本听不懂你话语里的意思,也分不清这些相似手势的不同含义。算了,懒得再琢磨、再配合他。跟这种情绪多变、话语难懂、行为矛盾的生物待在一起,实在没什么意思,也没法安静思考。)
我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间压抑、封闭、满是灰尘的狭小房间里,只想走出去,到空旷的街道上,安安静静地行走、观察、思考。房间唯一的出口,房门被他用沉重的家具死死堵住,我只好缓步走上前,伸出手,一件接一件,缓慢却稳定地挪动着堵门的柜子、桌椅,打算搬开所有障碍,开门离开。
“你干嘛!我哪里惹到你了吗?好好待着不行吗?非要现在出去啊?!”文翔见我自顾自地搬东西,完全不理会他,顿时又急了,连忙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嚷嚷起来,满脸都是不解与慌张。
(这家伙实在太聒噪了。总是不停发出一连串我听不懂的陌生音节,明明我一点都无法理解,却偏偏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不停发出声音,实在烦人,扰得我根本没法静心思考。)
我完全不理会他的话语,自顾自地搬着眼前沉重的家具,心底暗自腹诽。也不知道他刚才到底是怎么想的,堵门的时候,偏偏专门挑选这些体积最大、重量最重、最难挪动的大件家具,如今想要搬开,要花费数倍的力气与时间。
“好了好了,别费劲搬了,你的身体太僵硬,行动太迟缓笨拙,搬这些东西太慢了,还是我来吧。”文翔看着我缓慢又吃力的动作,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阻拦,走上前,伸手和我一起,一件件将沉重的家具挪回一旁,很快就清理出了通畅的门口。
我默默站在一边,看着他忙活的身影,心底满是纯粹、毫无情绪的困惑。
(这种生物,真是让人完全捉摸不透。明明是他亲手把房门堵死、用重物抵死,如今又亲自一件件搬开、打开房门。行为前后矛盾,完全没有固定的逻辑,实在难以理解。)
门前的所有障碍,都被彻底清空。我没有再看身边的文翔一眼,抬脚径直走出房间,踏入了空旷、荒凉、阳光昏暗的街道。
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街巷,不远处,几道和我同出一源、气息相同的同类,正漫无目的地蹒跚游荡,身形僵硬,步履拖沓,眼底浑浊,正是我认知里、最标准的丧尸同族。
在看到他们的瞬间,我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丝微弱的、陌生的欣喜。我渴望靠近他们,渴望试着和他们沟通,渴望从和我一样的生灵身上,找到答案——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迈开脚步,快步朝着其中一具离我最近的丧尸跑了过去,稳稳地停在了它的面前。它的身形轮廓和我略有差异,衣衫更加破旧肮脏,颜色款式和我身上的也完全不同,周身萦绕着浓郁的腐朽、血腥气息。我丝毫不在意这些外在的差别,静静伫立在它面前,凝视着它浑浊的双眼,试图从它身上,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可就在我靠近同族、与它相距不到一步的瞬间,我脑海里那道刚刚平息不久的熟悉嗡嗡杂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虽然没有刚才尸群逼近时那般狂暴、嘈杂,却依旧清晰、持续,隐隐牵动着我心底潜藏的、嗜血的本能。
(我们究竟是什么?你能告诉我答案吗?)我在心底,对着眼前的同族,默默发问。
回应我的,依旧只有脑海里一成不变的、嘈杂的低语。它没有任何意识,没有任何回应,没有半点灵智波动,只是一具被本能支配的躯壳。
(那个和我待在一起的、会说话会紧张的人类生物,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吗?)我缓缓抬起手,伸手指向远处,刚刚走出房门、站在门口的他,在心底继续追问。
就在我指向他、身上的鲜活气息被同族捕捉到的瞬间,我脑海里的嗡嗡声,骤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原本平稳的杂音,变得更加杂乱、更加躁动、更加疯狂,像是被最强的刺激物彻底点燃。
下一秒,眼前这具同族丧尸,猛地调转身形,浑浊的眼底瞬间泛起凶光,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发疯般朝着文翔的方向狂奔而去,带着最纯粹、最疯狂的攻击性。
啪!啪!啪!
三声急促、响亮的火光炸裂声,接连在街道上响起。文翔的反应快到极致,在同族嘶吼着冲过来的瞬间,就立刻举枪、瞄准、射击。三发子弹精准无误地命中了同族丧尸的头颅与胸口,暗红的血液与体液瞬间喷涌而出,它的身形猛地一僵,奔跑的动作戛然而止,重重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就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再也无法动弹。
而就在这具同族倒下、彻底死亡的一瞬间,我脑海里持续作响的嗡嗡杂音,明显减弱了一大半,躁动不安的气息,也随之瞬间平复下来,只剩下一丝极其微弱的余响,在意识深处慢慢消散。
原来,同族的存亡、聚集的数量,竟然会直接牵动、影响我意识里的本能杂音。
“啊!危险!”
他解决掉扑过来的丧尸,立刻满脸惊慌,快步跑到我身前,对着我不停比划着各种各样慌乱的手势,嘴巴一张一合,神色急切,似乎在拼命劝说着什么、警告着什么。
(这种生物,真是聒噪又麻烦。一点点小事就惊慌失措、大喊大叫,还不停做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手势,实在烦得要死,只会打扰我思考。)
我懒得再理会他的举动,伸出手,轻轻把他推到一边,自顾自迈开脚步,继续沿着空旷的街道,往前走。
“Go with me, understand?”他不肯放弃,快步追在我身后,急切地说出一串完全陌生、音节怪异的话语。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全听不懂,也不想听。)
“わたしといっしょに歩いてくれる。”他又换了一种语调、一种发音,继续在我耳边低声说着,我全然陌生、毫无意义的话语。
(别再不停发出这些奇怪、吵闹的声音了行不行。真的很吵,一直扰得我没法静心思考问题。)
我被他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声响,搅得心烦意乱,原本清晰的思绪,都变得混乱起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思忖了片刻,想起了我唯一学会、也唯一能让他安静、能和他达成共识的交流方式。
我缓缓抬起手,依旧是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地,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自己的唇边,看着他的眼睛,缓慢、清晰地,发出了两声极轻、极安静的“嘘嘘”声响。
他瞬间就僵在了原地,怔怔地看着我的动作,脸上的急切与慌乱彻底消失,整个人呆立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我没再浪费时间理会他,径直转过身,继续迈步往前走。
而效果,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模一样。从那之后,他果真再也没有胡乱开口说话,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多余的、吵闹的声响。
我心底,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平静的惬意。
我喜欢的就是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