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促地站在仪器旁,一双干枯布满褶皱的双手不停相互搓着,掌心沁满了紧张的冷汗,整个身躯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肩膀紧绷佝偻,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不稳。
“不~……不行……等……等一下,让我好好平复心绪,仔细准备一下器械和参数……”他声音发飘,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躺在手术台上的我。
我安静地平躺在冰凉坚硬的手术台面上,台面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周身是实验室静谧的仪器低鸣。我侧眸看着他慌乱无措、心神不宁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开口发问。
“怎么,不过是为一只丧尸动手术,就让你紧张成这副模样?”
他依旧浑身紧绷,脊背微微发颤,指尖都在细微哆嗦,眼底满是纠结与迟疑,迟迟无法静下心进入工作状态。
(他现在心绪纷乱、身心虚弱,状态确实糟糕到了极点,以这样的心态动手做手术,的确很容易出现操作失误。)
我淡淡开口,直击要害,语气不带丝毫波澜:“说到底我只是一只丧尸而已,手术难度按理来说应该比给人类做手术小上很多。给人类动手术,要顾忌失血休克、供氧维持、麻醉镇痛、术后感染无数问题,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半点差错都能致命。但我没有人类的生理桎梏,不用怕失血,不用依赖氧气,更不需要麻醉镇痛,躯体不惧常规创伤,你完全可以放开手脚。怎么?还是不敢下手吗?”
黄德华猛地抬手,双手抱住自己花白的脑袋,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神情纠结到了极致,内心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拉扯。
“我……我现在身体状态太差了,被困在地下这么久,水米未进,体力和精神早就透支到了极限……而且……而且让我给一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娃做开颅取细胞的精密手术,我这辈子行医研究几十年,从来没有给二十岁以下的人做过这种颅内微创提取手术,心里实在迈不过去那道坎……”他语气满是挣扎,眼底满是顾虑与不忍。
“把我当成一具没有意识的普通尸体就行了。”我语气淡漠,不带任何情绪,给出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可以把你当做外面那些没有心智、只凭本能游荡的行尸走肉!”他骤然情绪激动起来,声调都拔高了几分,眼神里透着一股固执的较真。
“只要拥有独立自我意识、拥有思考和理智,就绝对不能把你当成普通丧尸随意对待!”他板起面孔,一脸认真肃穆,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老一辈科研者骨子里的固执与准则。
(人类的生物价值观和情感逻辑真是难以理解,明明我是丧尸,于生死界限早已超脱,他们却非要用人类的伦理、年龄、外貌来束缚自己的判断,平添无谓的纠结。)
我懒得再纠结他多余的情绪,淡淡说道:“你慢慢调整心态、平复状态就好,我随时都可以接受手术,不急。”
说着,我伸手从一旁实验台的置物架上随手拿起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籍,依旧平躺在手术台上,舒展着身子,慢悠悠翻开书页,安静翻看里面关于基因与病毒图谱的内容。书页纸张微凉,字迹印刷清晰,正好用来打发他调整状态的这段时间。
可我才刚看了没两行,手中的书籍就被老头子一把不由分说地直接夺了过去。我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不耐,周身隐隐泛起冷意,正暗自心生愠怒,没想到下一秒,这老家伙竟然开始一本正经地数落起我,语气带着长辈说教的口吻。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不要躺着看书,光线角度不对,最容易伤眼睛,把视力熬坏了可就来不及补救了。”
“别把我当人类看待。”我被他这番莫名其妙的说教弄得无话可说,心底满是无奈。从碰面开始就婆婆妈妈、畏畏缩缩,如今更是得寸进尺,无端干涉我的举动,实在令人厌烦。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道理,错不了。”他还自顾自地念叨着,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这老家伙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人烦躁。)
我心底不耐积攒到极点,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从身侧的旅行包里摸出那把手枪,手腕轻轻抬起,枪口稳稳对准他的眉心,眼神冷冽,不带半分玩笑意味。
黄德华被枪口一盯,瞬间浑身一僵,脸色煞白,连忙高高举起双手,点头哈腰,语气慌乱又顺从。
“好好~~我不说话了……我立刻闭嘴,再也不多嘴说教了。”
他不敢再多说半句闲话,连忙转身走到仪器控制台前,伸手按下总开关。头顶的无影灯瞬间亮起,惨白刺目的光线骤然铺满整个手术区域,光线过于强烈,直直晃进我的眼底,干扰了我的视野感知,一时间竟有些看不清周遭器物的轮廓。我指尖稳稳捏着手枪,掌心贴合枪身,时刻保持戒备,一旦手术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变故,我都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现在可以开始做手术了吗?”我语气平静,淡淡催促。
“嗯,可以了。”他紧绷的神情忽然舒缓下来,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的气息都放松了不少,连呼吸都变得平稳悠长。“我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每次动手术前,都会和病患简单聊上几句家常,既能安抚对方的情绪,也能平复我自己紧张的心态,慢慢进入专注的工作状态。”
我安静地平躺在手术台上,任由他在一旁有条不紊地整理手术器械、调试仪器参数、校准机械臂角度,动作渐渐变得熟练沉稳,褪去了刚才的慌乱。
“你长得眉眼模样,还有身形神态,特别像我那远在外面的孙女。”老头子一边低头整理无菌器械,一边慢悠悠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温柔的怀念。“我的孙女和你一样,也是个左撇子,平日里做什么都习惯用左手。”
我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此刻正捏着手枪的左手,心头微微一动。
(我竟然有用左手拿东西、做动作的习惯?)
这个细微的习惯连我自己都从未刻意留意过,平日里翻书、拿器械、拎背包,所有下意识的动作,我都自然而然偏向左手,早已成了深入本能的习惯,根深蒂固,就连我自己都浑然不觉。
(这种天生的左撇子习惯,绝不是我成为丧尸之后慢慢养成的……难道……这是前世那个叫言九的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习惯?)
心底暗自记下这个疑点,不再多想。而黄德华已经戴上了医用一次性口罩,遮住大半张脸,随后走到洗手台旁,仔细做手部深度消毒,反复揉搓指尖、指缝与手腕,烘干后缓缓戴上双层无菌橡胶手套,动作规范严谨,尽显老工程师的专业素养。
他低头看向我,语气沉稳地告知手术流程:“接下来我会先轻轻切开你头部表层的表皮肌肤,定位准确点位后,再用微型钻头在头盖骨上钻出一个细小的圆孔,顺着孔洞伸入探针提取神经细胞。”
话音落下,他拿起锋利的无菌手术刀,指尖稳如磐石,在我头顶头皮精准划开一道小巧规整的十字形创口。没有疼痛传来,只有一丝轻微的肌肤割裂感,转瞬即逝。
“眼下条件简陋,没有标准的无菌手术室环境,颅内微创手术存在一定的脑部感染风险。”他一边收拾手术刀,一边严肃叮嘱,语气带着严谨的专业考量,“根据我们研究所之前对HPNI病毒的研究数据,病毒虽然极具侵略性,却也能赋予我们感染者远超常人的超强抗感染自愈能力,能抵御大部分普通病菌侵袭。但即便如此,依旧无法完全排除脑部深层感染的隐患,现在后悔叫停手术,还完全来得及。一旦头盖骨钻孔完成,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都已经安安稳稳躺在这里了,没必要再说这些多余的话,直接开始就好。”我语气淡然,丝毫没有半分迟疑与畏惧。
“好,我一定倾尽毕生所学,尽全力稳妥操作,保证精准提取,不伤及你的脑组织。”他郑重点头,神情变得无比严肃认真,推着那台搭载机械臂与显微设备的仪器缓缓靠近,熟练地在机械臂末端安装上一枚细长的螺旋形微型钻头。
“注意稳住别动,我要开始钻孔了。”他提醒了一句,双眼紧紧凑在电子显微镜的目镜前,目光紧锁屏幕画面,神情高度集中。他拿起医用酒精棉,在我头顶钻孔位置仔细擦拭消毒,指尖稳稳控制着机械臂,让针状钻头缓缓贴合我的头皮骨骼。
“兹——”
细微的机械转动声缓缓响起,钻头平稳运转起来。我静静注视着老头操作仪器的双手,此刻他的手不再发颤,沉稳有力,每一个微调角度都精准到极致,呼吸绵长均匀,完全进入了资深研究者专注工作的状态,我心底也稍稍放下了几分戒备。
片刻过后,他低声开口,语气平稳:“头骨已经顺利穿透,接下来更换探针,深入颅内采集寄生神经细胞。”
(你不必特意说出来,我自身的感知早已能清晰洞察颅内每一处细微变化,比仪器看得还要真切。)
我看着他全神贯注、一丝不苟的认真神情,终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或许对于他而言,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念叨流程,是平复心境、建立自信、维持操作节奏的一种习惯方式,我没必要去打断。
我索性不再言语,缓缓闭上眼睛,放开自身的感知,静静感受颅内探针缓缓深入的细微触感,清晰捕捉脑组织与病毒细胞共生的微妙律动。
探针稳稳进入我的大脑深处,缓慢探入指定区域。而身旁这位人类老者的心跳依旧平稳规整,没有丝毫慌乱,专注力完全锁定在手术操作上。
(心态沉稳、手法精准,这样看来,手术不会出什么意外,应该没问题了。)
我保持一动不动的平躺姿态,身心放松,任由他操作。
(人类的科技与医疗技术,明明已经发达到可以做颅内微创、精准提取细胞的地步,精密仪器、理论知识样样完备,可为什么最终还是会被我们这些感染者逼到穷途末路、躲在地下苟延残喘?他们耗费数十年研究病毒、钻研医学,难道就真的始终没能研制出彻底治愈HPNI病毒的办法吗?)
沉寂间,黄德华再次低声开口,打破静谧:“细胞已经成功提取,只采集了少量活性寄生神经细胞,足够用来观测研究,现在开始缓慢拔出探针。”
他全程目不斜视,神情专注到极致,指尖微调机械臂,控制着探针平稳匀速地缓缓退出颅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晃动。
“先不要急着坐起来,保持平躺姿势,我先给你的创口做消毒处理,简单包扎封闭创面。”老头认真叮嘱道。
(不过是一点表皮创口,以我的自愈能力,片刻就能自行愈合结痂,根本没必要这么麻烦繁琐地消毒包扎。)
我心底暗自不以为然,却没有反驳,依旧安静躺着。黄德华拿出消毒药水,小心翼翼涂抹在我头顶的创口周围,动作轻柔细致,随后取来无菌纱布与弹性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在我的头上,规整地把创口包裹严实。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头上紧绷的绷带,触感粗糙绵软,带着淡淡的药味。
(硬生生把我弄得和受伤需要静养的人类一样,多此一举。)
手术结束,老头子缓缓收起所有手术器械,逐一归类摆放整齐,摘下脸上的口罩与手上的橡胶手套,走到洗手台前,挤上消毒液仔细揉搓双手,随后拧开水龙头,任由清水冲刷掌心与指缝。
“你知道吗?”老头一边洗手,一边忽然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怀旧的温和,目光柔和地看向我,“在我们老一辈那个年代,刚生完孩子的孕妇,都会用头巾把额头头部裹得严严实实,防风防寒,你现在头上缠着绷带的模样,跟她们戴头巾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说着,他还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裹头巾的模样,神态和蔼,褪去了之前的恐惧与拘谨。
“分娩?哺乳动物胎生繁育幼崽?”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用词精准又专业。
“额……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呵呵点头,满眼惊叹,“你这小姑娘说话也太专业了,用词精准得像个生物高材生,完全看不出年纪小小竟懂这么多专业知识。”
“一开始见我的时候怕得要死,浑身发抖不敢靠近,现在反倒能笑呵呵地跟我闲聊打趣了?”我缓缓坐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还不是因为你眉眼神态、性子脾气,都太像我孙女了嘛。”他笑得眉眼舒展,语气亲切随和,彻底放下了对丧尸的恐惧与隔阂,“我孙女也差不多你这个年纪,性子叛逆得很,我念叨什么她都不爱听,处处跟我对着来,跟你一模一样,呵呵呵。”
我静静听着他口中所谓的家庭、祖孙亲情,内心依旧无法真正理解人类这种情感羁绊。人类总是依靠血缘纽带聚集在一起,亲人之间彼此依附、彼此牵挂,生出各种复杂的情绪。
(或许这种莫名的亲近感,就是人类所谓的血缘羁绊与投缘心性吧。)
(亲近感……)
这三个字在心底缓缓萦绕,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在异世界记忆里,名叫小九的小姑娘。
(的确,当初在那片陌生的异世界幻境里,第一次见到小九的时候,我心底就莫名生出过这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亲近感,毫无缘由,却格外真切……)
“喏,这是提取好的神经细胞样本,已经密封在无菌采样管里,活性完好,足够你拿去做显微镜观测和基因研究了。”黄德华走到仪器旁,从机械臂末端小心取下一支密封玻璃样本管,递到我的面前。
我伸手接过冰凉的采样管,指尖触碰管壁,能隐约感知到里面微量细胞的微弱活性。
就在我低头端详样本的片刻,老头子忽然盯着我的左腿,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这丫头,年少的时候应该出过严重车祸吧?”
“嗯?何以见得?”我心头泛起一丝疑惑,抬眸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判断。
老头伸出手指,精准指向我的左腿小腿位置,眼神笃定:“你左腿小腿的骨骼轮廓、肌肉附着形态,和右脚相比有细微的畸形偏差,骨骼愈合的纹路很明显,看得出来是多年前受过重创弯折,后来通过骨科手术矫正愈合,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才长成现在这般模样。”
说着,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隔着衣料摸了摸我的左腿骨骼轮廓,神情带着老专家特有的笃定。
“从骨骼愈合的痕迹来看,应该是十二三岁那年受的弯折重伤,之后做了校正手术慢慢恢复的。嘿嘿,我这老家伙干了几十年医学和生物研究,看骨骼旧伤、愈合痕迹这种小事,一眼就能看通透,瞒不过我的眼睛。”
(那个异世界的幻境记忆……)
他的话语瞬间勾起我沉睡的记忆,脑海里不由自主回想起休眠意识溃散时,看到的那片陌生景象,那个十二三岁遭遇车祸、倒在血泊里的小女孩身影,渐渐和自身模糊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怎么了?突然一副心事重重、出神发呆的样子?”黄德华见我久久沉默不语,眼神放空,不由得轻声开口询问。
“我在休眠沉眠的时候,意识坠入过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话音还没落下,就被老头随口打断。
“那不过是沉睡时做的一场梦而已,没必要当真。”他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梦?)
我低声默念这个字眼,心底满是疑惑与不解。
“真是太奇怪了。”老头摸着下巴上花白的胡茬,满眼新奇地打量着我,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从来只听说人类会做梦,从没听过丧尸也能拥有梦境、拥有意识幻境,你梦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梦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在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我平静地开口,如实道出幻境里的画面。
(现在可以彻底确定了,我这具丧尸躯体的意识,继承了生前那个人残留的一部分破碎记忆与过往经历。)
“……呃……”
黄德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情骤然变得惊愕无比,双眼圆睁,嘴巴微张,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丧尸拥有自我意识已经够匪夷所思了,竟然还能保留前世记忆、梦到生前遭遇……这……这简直闻所未闻,完全打破了我们以往所有的研究认知……”他喃喃自语,满脸震撼,眼神里写满了颠覆三观的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