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耗费了极大的心力,用了整整两天两夜的时间,将盘踞在地下研究所里的所有同类,一层层、一步步从幽深的地下通道驱赶至地表,又耐着性子,将它们尽数赶出研究所的院墙范围,推到更远的废弃街区之中。
做这一切没有任何利益可言,没有任何生存上的必要,仅仅只是为了兑现老头子临死前,那句轻声的嘱托。
最开始我其实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我原本的认知里,一个已经彻底死亡、失去所有意识与约束力的人类,根本无法再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更没有办法约束我的行为。承诺也好,约定也罢,都只是活着的生物之间才需要遵守的规则,对于一个长眠的死者,我完全可以视而不见,转身就将所有嘱托抛在脑后。
可每当我静下心来,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段时间和老头子相处的碎片——他慌乱无措却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啰嗦说教时故作严肃的神情、他手术时沉稳专注的眼神、他临终前温和释然的笑意。那些细碎的、毫无攻击性的、带着长辈般温情的画面,总会在我放空时悄然浮现。
每当这时,我的心底就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空洞,像是躯体里某个原本被填满的位置,突然空了一块,轻飘飘的,没有着落,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难道是被人类所谓的感情影响了?这根本不可能。我是被HPNI侵染的丧尸,没有人类的情绪,没有共情的能力,更不该为一个死去的人类,产生这样多余的波动。)
不久前,我还被自体改造实验成功的巨大喜悦填满,那种亲手打破宿命、掌控自身命运的成就感,几乎占据了我所有的意识。可只要一想到老头子已经彻底停止心跳、永远沉睡的事实,那种充盈的喜悦就会瞬间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与落寞。
即便我一次次将那些同类驱赶出很远的距离,可它们就像是被无形的意志牵引着一般,总能精准地找到研究所的方位,源源不断地重新涌入院子,徘徊在院墙周围,不肯离去。
就像古希腊神话里,不断推石上山、又眼睁睁看着巨石滚落的西西弗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徒劳无功。重复、枯燥、毫无意义的驱逐行动,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与耐心,让本就因连续实验而疲惫的身心,越发焦躁,心底渐渐涌起难以压制的恼怒。
我伸手狠狠推搡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浑身腐臭、不断朝着院门挪动的同类,喉咙里压着低沉的怒意,低声吼出两个字:“滚开。”
原本只是一句发泄情绪的小声抱怨,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呵斥。可被我用力推着、踉跄着远离院门的这个同类,动作却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顿,僵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这突如其来的异常,盘踞在脑海深处、平日里微弱平缓的嗡嗡声,突然毫无预兆地暴涨。无数杂乱的、同频的脑电波瞬间汇聚在一起,像是有一道清晰的指令,在整个由丧尸脑电波构成的无形网络之中,轰然回荡。
我强忍着脑袋里传来的轻微胀痛与不适,集中全部意识,试图捕捉、分辨那道回荡在网络里的信息究竟是什么。
下一秒,一道清晰、低沉、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在整个群体意识网络里清晰响起——
“……滚开……”
(?)
那竟然是……我刚才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变故在瞬间发生。
不仅仅只是我面前僵住的这一只丧尸,就连院墙之外、我目力所及范围内,所有徘徊游荡的同类,全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动作。下一秒,它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伐,沉默、顺从、毫无反抗地向着远离研究所的方向移动,没有一只再回头张望,没有一只再试图靠近院墙。
整个研究所周边,瞬间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废弃建筑的呼啸声,再也没有了丧尸的嘶吼与徘徊。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完全超出我认知的变故,瞬间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原本的焦躁与恼怒,被彻底压了下去,心底只剩下对这场异常现象的探究欲。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压下心底的疑惑,暂时放下对脑电波异常的探究,转身回到地下三层实验室,将老头子的遗体小心地抱了出来。他的身躯很轻,很安静,没有了生前的疲惫与慌乱,只剩下一片平和。我抱着他,一步步走到研究所大门旁、那棵老头子生前亲手栽种的桂花树下,在平整的土地上,用从实验室带出的工兵铲,一点点挖出了一个足够容纳一具成人躯体的深坑。
我动作轻柔地将他的遗体平稳放入坑中,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回填,一点点将坑洞填满,堆起一个规整的小土堆。
(他临死前反复叮嘱,要给他立一个“碑”。碑……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回到实验室,翻找出角落里一本幸存的现代汉语字典,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找到了对应的词条。上面清晰地写着:刻着文字或图画,竖立起来作为纪念物或标记的石头。
抱着一种“既然答应了,就尽力做到圆满”的执拗想法,我转身走出研究所,在外面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炮弹坑、废墟堆里,仔细挑选了一块巴掌大小、质地坚硬、表面平整的青石。石头表面带着硝烟熏过的浅黑痕迹,棱角还算规整,足够用来刻字。
我握着那把陪伴我完成了开颅手术、基因改造的锋利手术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石面,安静思考着,究竟该在上面雕刻些什么。
(字典上说,可以刻文字或者图画。画画这种需要审美与技巧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也完全不会。但写字,我在这段时间里早已学习得十分熟练,足够清晰工整地留下痕迹。)
我没有多想,也没有刻意斟酌措辞,只是握着手术刀,一点点、一笔一划地,在平整的石面上,用力刻下了七个字:丧尸为老头子立。
(我也不知道究竟该写些什么,该留下什么样的话语。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生平,这样一句直白到有些笨拙的话,大概就足够了。)
我将刻好字迹的青石,稳稳地立在埋葬着老头子的土堆顶端,作为唯一的标记。做完这一切,我后退了两步,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座小小的坟墓。
奇怪的是,刚才还充斥在心底的空洞、焦躁、茫然,在这一刻,竟然尽数平息了下来,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平静与安稳。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情绪的来源。老头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和我非亲非故、甚至本该是捕食与被捕食关系的异类,我根本没必要为了他,做到这般地步,更不该产生这样多余的情绪。可心底却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反复告诉自己:一定要为他做完这些事,一定要兑现承诺。不然,我一定会后悔,心底会一直被这份空缺缠绕,永远不得安宁。
这种不受控制、违背丧尸本能的情绪,让我感到莫名的烦躁。我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多余的、人类才会拥有的杂念,尽数抛到脑后,开始冷静地规划接下来的行程与准备。
我将地下实验室里,所有对我至关重要的实验资料、数据记录、基因图谱、操作手册,全部仔细整理归类,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老头子临终前交给我的那份HPNI病毒绝密研究报告。这些资料,是我安身立命、不断完善自身的根本,绝对不能遗失或损毁。
此前用来装随身物品的旅行包,早已在那场生死改造实验中,被大量鲜血彻底浸透、污损,布料发硬、沾染异味,已经无法再继续使用。我只能在研究所的废弃办公室、储物间里翻找,最终找到了一个容量足够大、材质耐磨防水的军用登山包,用来妥善收纳、装载所有重要的纸质资料与实验记录。
至于手枪、备用弹匣、笔记本、字典、手术刀这类体积小、使用率高、需要随时取用的物品,我全都贴身收好,放在随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确保任何突发情况下,都能第一时间取用。
所有随身物品、资料文件都已经妥善安置妥当,只剩下最核心、最重要的东西——我耗费无数心血,通过基因重组技术构建培育的改造红细胞样本。
最初我打算将样本密封在实验室的恒温冷藏箱中,随身携带。可很快我就意识到,整个地下研究所的电力,全部来自地下独立储电室,电量总有耗尽的一天。一旦断电,冷藏箱停止工作,离体的红细胞样本会快速失活、坏死,所有的实验成果都会化为乌有。
思来想去,我终于明白,能永久、安全、稳定携带改造红细胞样本的最好运载工具,既不是冷藏箱,也不是任何交通工具,而是我自己的身体。
我的躯体每时每刻,都在微量消耗这些改造红细胞,将其裂解转化为养分,供给中枢神经与变异细胞,维持躯体活性与循环稳定。为了保持体内血压稳定、血液总量恒定,我只需要每隔固定时间,向体内注射高能营养液,就能刺激改造红细胞快速自我复制、增殖分裂,自动补充消耗的血量,永远保持循环平衡。
我在背包的侧袋里,整齐收纳了足量的一次性无菌注射器、高浓度细胞分裂促进剂、高能营养粉剂、电解质平衡液,这些都是行程中随时可能用到的必需品。至于后续的物资补充,其实并不算麻烦,末世里废弃的城市药店、医院、生物实验室里,随处都能找到这类基础医用物资,我完全可以沿途收集、现配现用,随时补充消耗。
只要察觉到体内血压下降、循环动力不足,我就可以随时注射营养液,快速补充血液总量,维持躯体的最佳状态。
将所有物资、装备、样本全部安置妥当之后,我开始冷静梳理自身的变化,规划接下来的长远行程。
首先,困扰我许久、随时可能致命的先天躯体缺陷,已经被彻底解决。我不再需要依靠捕食人类、摄取血肉来维持生存,改造完成的血液循环系统,已经完全取代了原本的进食需求,成为了我新的能量来源。同时,心脏起搏、全身血液充盈之后,肌肉充血度、肌体爆发力、躯体韧性,都得到了成倍的提升,力量、速度、反应能力,都远超改造之前。唯一的弊端是,高强度的行动、肌体消耗,会让血液的代谢速度大幅加快,消耗量会快速提升。
(现在的我,简直就像是人类制造的柴油发电机。只要有足够的“燃料”,也就是营养液,就能源源不断地输出力量,永不停歇。)
其次,随着改造血液在全身血管内24小时不间断平稳循环,我这具早已被宣告死亡、被病毒侵染的躯体,正在发生潜移默化的、缓慢的复苏。
胸腔里的心脏已经稳定起搏,成为了全身循环的核心动力。而距离心脏最近的肺部脏器,也在血液的持续滋养下,细胞组织慢慢恢复活性,脏器功能逐步复苏。只不过HPNI病毒本身对氧气、空气存在天然的排斥与损伤,我并没有恢复正常人类的呼吸功能,也完全不需要依靠肺部获取氧气。但复苏后的肺部,成为了仅次于血液循环的第二大散热器官,能进一步辅助躯体散热,彻底杜绝了积热过载的风险。
就连原本只能消化、分解人类血肉的胃部,也在血液滋养与细胞改造下,完成了功能升级。如今的我,不仅仅能消化人类血肉,绝大多数动物肉类、基础蛋白质、碳水化合物,都可以正常分解吸收。就算后续行程中,暂时找不到医用营养液,我也可以通过正常摄食,补充躯体所需的基础营养,生存适应性被拉到了极致。
在埋葬完老头子、处理完研究所所有事宜之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研究所里又安静逗留了整整一个星期,为接下来的长途旅途,做足最后的准备与调整。
这一周的时间里,我在充足的营养液供给下,让改造血液对躯体进行深度、全面的修复。经过七天的持续滋养与细胞重构,我外表上的丧尸特征,已经被尽数掩盖、修复。皮肤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变得细腻平整,褪去了所有腐坏痕迹;肌体轮廓匀称规整,没有了丧尸的僵硬与畸形;就连原本干枯、没有生机的发丝,也变得顺滑有光泽。
除了那双无法改变、始终透着冷意的血红色瞳孔,如今的我,无论从外表、神态、动作举止来看,都和一个正常的十五六岁人类少女,没有任何区别。就算走在幸存人类聚集的区域,被其他人近距离看到,也绝对不会有人怀疑,我是一只被病毒侵染的丧尸。
与此同时,我利用这一周的安静时间,彻底破解了此前“一声呵斥,群尸退散”的离奇事件,摸清了脑电波网络的底层逻辑。
我首先彻底排除了一个荒诞的可能——我绝对不是什么通俗小说里,天生统领群尸、一声令下万尸俯首的“丧尸王”。我没有天生的统治力,没有特殊的变异能力,只是一只拥有完整自我意识、完成了基因改造的普通感染者。
经过反复的测试、感知、推演,我终于彻底理清了同类之间的群体规则。
所有感染者,确实可以通过同源低频脑电波,构成一个无形的、大范围的共享网络。但绝大多数普通同类,都没有完整的自我意识,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捕食、攻击、生存本能。它们只能凭借本能,在这个网络里,发出“这里有食物”“危险”“靠近”这类最简单、最碎片化的信号,没有逻辑,没有完整指令。
而丧尸群体的底层本能,就是绝对盲从。只要在网络中接收到任何一道清晰、明确、强度足够的信号,附近所有的同类,都会无条件、无反抗地执行这道指令,完全不会有任何质疑。
而之前那场离奇的驱逐事件,本质非常简单:我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精神强度、脑电波释放能力,远超所有只凭本能行动的同类。我随口说出的“滚开”两个字,带着清晰的指令意图、极强的精神强度,被直接释放在了整个脑电波网络中。附近所有的同类,接收到这道清晰、强势的指令之后,本能地选择了服从,所以才会尽数远离,不再靠近研究所。
这个颠覆性的发现,让我在这个末世里,拥有了极大的行动便利。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通过脑电波网络,释放简单指令,操控一定范围内的同类,规避麻烦、清理障碍、甚至引导群体走向,再也不会被无端的围攻、骚扰所困扰。
除此之外,我还在这一周的测试中,开发出了改造血液的另一种实战妙用。
我可以通过精神意识,精准操控体内的改造血液,让它们主动渗出体表,均匀附着在皮肤表层,快速凝固、硬化,形成一层坚硬、致密、富有韧性的血膜护甲。这层护甲对于锐器切割、钝器重击、物理冲击,都有着极强的防御抵抗能力,能极大提升我的生存保障。
同样,我也可以操控血液,集中附着在指尖指甲上,不断凝聚、硬化,形成修长、锋利、硬度极高的血爪,轻易就能撕裂金属、破开混凝土、破坏坚硬障碍物,杀伤力极强。
只不过,无论是凝聚护甲,还是形成利爪,都会在短时间内消耗大量的血液,需要后续及时注射营养液,补充增殖,才能维持循环平衡。
做完所有准备、摸清所有能力之后,我冷静地问过自己,接下来漫长的旅途,我究竟有什么明确的目的。
老头子临终前,曾经带着担忧猜测过,我拼命学习知识、研究病毒、改造自身,最终的目的,会不会是带领同类,毁灭残存的人类。
但其实,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人类这种生物,自私、复杂、情绪化、麻烦缠身,想要大规模消灭他们,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会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我向来不喜欢主动招惹是非,更不想把自己困在无休止的争斗与杀戮里。
这个偌大的世界,我还有太多太多的地方没有去过,太多太多的事物没有见过,太多太多的知识与规律没有探究清楚。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周游世界,踏遍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亲眼去看、去感受、去验证这个世界的一切。
“世界是圆的。”那个曾经陪伴过我、被我称作“喂”的存在,曾经这样对我说过。我没有亲眼见过,没有亲自验证过,我想靠着自己的双脚、自己的双眼,亲自确认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顺便,在周游世界的漫长旅途里,慢慢寻找一下,老头子牵挂一生的那个孙女的下落。)
我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张老旧的、塑封的少女照片,安静地看了几秒。照片上的女孩眉眼青涩,带着和我相似的倔强。我没有多做停留,将照片小心地放回衣袋内层,贴身收好。
这是我对那个逝去老人,最后的约定。
一切准备就绪,所有思绪理清。我背着装满资料的登山包,贴身带好所有装备,最后看了一眼桂花树下的小小坟墓,转身离开,踏上了旅途。
我选择的方向,是XA市郊区外围,东偏北的方位。
我规划了一条漫长的环球路线:先前往这个人类国家的首都,看一看这片土地上最核心、最繁华的城市,究竟是什么模样;然后一路向北,穿越边境,进入ELS境内;再一路向西,跨越大陆,进入MLJ;最终向南,抵达OZ大洲。这样一路行进,绕完一圈之后,差不多就能完整地环绕地球一周,亲自验证“世界是圆的”这个结论。
周游世界听起来,似乎是一件简单、随性的事情。可真正想要靠着双脚,在末世废土上环绕地球一圈,是一件需要耗费极漫长时间、应对无数未知风险的事。想要完成这个计划,单纯依靠徒步行走,效率太低,速度太慢,必须找到一个足够快捷、足够稳定、适合末世环境的交通工具。
(飞机,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速度够快,能跨越地形障碍,避开地面上的大量同类与危险。)
我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在心底冷静思考着交通工具的选择,同时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折叠完好的全国地图,在地面上摊开,精准规划接下来的行进路线。
我决定,第一站,先向ZZ市方向移动。
XA市及其周边区域,经过长时间的病毒侵染与同类围攻,幸存的人类已经被蚕食殆尽,少数躲在废墟里的幸存者,也撑不了太久,迟早会被游荡的感染者发现。这片区域,已经没有任何停留、探索的价值。
而ZZ市,属于区域中型城市,人口密度不算极大,末世爆发时,大概率有不少人类成功躲入建筑、地下工事,幸存下来的数量应该不少。当然,我前往那里,并不是为了捕食人类,只是单纯地想要近距离观察他们的生存状态、行为模式、末世里的组织方式。
当然,观察人类,只是我环球旅途中,顺带做的一件小事。相比于刻意观察一个充满麻烦的物种,我更喜欢无拘无束地周游世界,看遍未曾见过的风景。
说到底,人类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戒备、天然对立的物种。
人类的书籍里写过一句话:“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我从来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不会无端招惹麻烦、挑起冲突。但至少,我必须足够了解他们,摸清他们的思维方式、行为逻辑、应对危机的手段、极端情况下的底线。这样,在他们主动攻击我、对我产生威胁的时候,我才能提前预判,从容应对,不会陷入被动。
规划好路线,我收起地图,正式踏上了前往ZZ市的旅途。
XA市与ZZ市之间,相隔数百公里,中间要穿过数十个县城、乡镇、废弃村落。如果单纯依靠徒步前行,按照正常的行进速度,大概需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
我打算一边沿着路线缓慢前行,一边静下心整理、梳理实验数据与研究成果,完善自身的能力认知;同时,沿途寻找合适的、适合末世环境的交通工具,提升行进效率。
为了路线清晰、方向不偏差,我选择沿着高速公路行进。
末世爆发数年,这条曾经贯穿南北、车水马龙的交通大动脉,早已彻底废弃,沦为一片废墟。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速公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废弃的汽车、卡车、越野车,绝大多数车辆都撞在一起,或是狠狠撞在道路两侧的护栏上,车身扭曲变形,玻璃碎裂,金属凹陷,到处都是车祸撞击后留下的惨烈痕迹。
很多撞击在护栏上、挤在一起的轿车里,驾驶位、后排座位上,还困着已经被感染的同类。它们的下半身被变形的车身死死卡住,无法挣脱,只能在座位上徒劳地挣扎、嘶吼,挥动着手臂,却永远无法离开困住自己的钢铁牢笼。
成千上万辆废弃的汽车,密密麻麻挤在高速路上,就像一个巨大的、连绵不绝的监狱,困住了无数只永远无法逃脱的同类。
看着眼前这片惨烈的景象,不难想象出,末世病毒全面爆发的那几天,这里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大量的人类得知危机爆发,不顾一切地想要开车逃离城市,涌向高速公路求生。可人类的数量太过庞大,短时间内全部涌上高速,瞬间就造成了全面拥堵、连环车祸,道路彻底瘫痪,寸步难行。
而在拥堵不动、密密麻麻的车流里,只要有一个人被感染、病毒发作,拥挤在狭小空间里的人群,根本无处可逃,瞬间就会引发大规模的感染、踩踏、厮杀。
从眼前遍地的残骸、血迹、废弃车辆来看,当时的场面一定极度混乱、绝望。被困在车流里的人类,四面八方都是感染者,前后都是拥堵的车辆,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在绝望中被感染、被吞噬,最终沦为和它们一样的行尸走肉。
高速公路的路面上,随处可见散乱的宣传单、被风吹得破旧的报纸、散落的文件袋。绝大多数纸张上,都印着加粗放大的“逃生须知”“末世生存指南”“感染者应对方法”,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据了大半个版面,全是教人类在危机里如何自保、逃生、躲避感染者的方法。
这些内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我曾经想过,通过人类制定的逃生规则,反向推断他们的逃生方向、聚集区域。可无数事实早已证明,人类这种生物,永远无法在极致的恐惧面前,保持冷静与理智。
当真正的死亡危机降临,他们只会被恐惧支配,抛弃所有规则、知识、理智,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相互踩踏、自相残杀,根本不可能冷静地按照指南上的方法,有序逃生。
所以,他们最终会逃到哪里,会躲在何处,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只有天知道。
我沿着废弃的车流,缓步向前行走,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的车辆,寻找合适的代步工具。
在一辆侧翻在地的重型卡车旁,我发现了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车身虽然沾了灰尘、锈迹,但车架没有严重变形,轮胎依旧完好,链条、齿轮结构完整,没有太大的损伤,简单清理之后,就可以正常使用。
我扶起自行车,简单擦拭了车座、把手的灰尘,跨坐上去,尝试着骑行。对于拥有超强身体掌控力、平衡感、学习能力的我来说,掌握这种简单的代步工具,速度快得惊人。仅仅尝试了十几米,我就完全掌握了平衡技巧、骑行发力方式、转向控制,动作流畅自然,和长期骑行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在遍地废弃车辆、道路拥堵不堪的高速公路上,汽车根本无法通行;摩托车引擎噪音太大,行驶起来动静夸张,很容易吸引大量同类围攻,我向来不喜欢;而自行车结构简单、灵活轻便、安静无声、能轻松穿过车辆缝隙,完美适配眼前的路况,是现阶段最合适的代步工具。
我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在高速路上向前行驶,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碎玻璃、干枯的落叶、散落的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一边骑行,一边观察着这条贯穿国土的交通大动脉。按照书本上的解释,高速公路是“贯穿全国,连接各大城市的核心交通线路”,曾经是人类文明繁荣的象征。
骑行途中,我发现有很长一段高速公路两侧,被人类架设了高高的、密集的钢筋防护网,网体上还通了高压电的痕迹。看得出来,这是人类修建的防御工事,用来阻挡感染者涌入,保护道路通行、后方城市安全。
可即便修建了如此严密的防御工事,依旧没能抵挡得住感染者的围攻。如今的铁网早已被撞得千疮百孔、扭曲变形,多处被硬生生撕开巨大的缺口,网体上还挂着不少同类被扯断、风干的肢体、碎骨,透着一股惨烈的破败感。
人类倾尽力量修建的防线,最终还是被轻易攻破。
对于人类的整体命运、最终结局,我其实并不在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只是听说,如今全球的感染人数还在持续上升,幸存人类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境况越来越艰难。
我只是偶尔会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自诩是地球上唯一的智慧生物,自傲地称自己为“万物之灵”,掌控着地球上所有的资源,统治着整个星球,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与科技。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毒,就将他们打回原形,逼入了生存绝境,苟延残喘。
不知道到了如今这般境地,他们还有没有底气,再说出“万物之灵”这句话。
至少,从眼前这片废弃的文明废墟、遍地狼藉的末日景象来看,他们的境况,已经坏到了极点。
我骑着自行车,迎着风,沿着绵延的高速公路,一路向前。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是漫长的环球行程,是无数未曾见过的风景,是等待我去验证的真相。
而身后的研究所、桂花树下的坟墓、逝去的老人、曾经的过往,都被我留在了身后,成为了漫长旅途里,一段安静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