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坐在汽车上,这种车子似乎是那种用来运货的封闭式货车,没有透光的车窗,只有车厢前部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能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后备箱也就是货仓的空间被刻意清空过,地面铺着一层磨得发白的破旧帆布,边角还沾着暗褐色已经干涸的污渍,闻起来混杂着汽油、铁锈、淡淡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末世里随处可见的血腥气。空间很大,足够塞下十几号人,此刻我的前后左右都坐满了人类,肩挨着肩、腿碰着腿,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闷热的空气在密闭的车厢里凝滞着,带着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喂!妹子,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呐。”坐在我身边的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小伙对我说。他的帽檐压得不算低,露出一双带着点痞气却没什么恶意的眼睛,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黑色连帽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看得出来是个闲不住、爱凑热闹的性子。在这死气沉沉、人人都带着惶恐的车厢里,他是唯一一个还能维持着轻松神态的人,大概是想用闲聊冲淡逃亡路上的恐惧。
“别人不想回答你你就不要追问别人嘛!”坐在我对面的一个染了发的年轻女人说。她染的是一头不算扎眼的棕黄色卷发,发尾有些干枯分叉,是末世里没法好好打理的模样,脸上带着点淡淡的倦意,却依旧能看出来原本的清秀。她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眼神扫过我时,没有旁人那样的打量和猜忌,只是单纯觉得身边的男生太过聒噪,打扰了本就不安的安静。
“那是她太腼腆了,不爱说话,又不代表不想和我说话。”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小伙立刻反驳了坐在对面的染发女人,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执拗,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讨人嫌。说完,他立刻转过头凑得离我更近了一点,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和矿泉水混合的味道,一脸笑意地放软了语气:“对吧,没关系啦,大家都是逃难的好同胞,一路作伴,和我说说话也没关系吧。”他的笑容很真诚,没有半点恶意,在这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的末世里,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显得格外突兀。
在这年轻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染发女人似乎脸色不太好,白皙的脸颊微微沉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再继续搭话,只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车厢缝隙外飞速倒退的荒凉风景,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自己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不知道是在生气男生的不识趣,还是在掩饰自己心底翻涌的、对未知前路的恐慌。
(这是什么情况,还得从先前说起。)
我踏上了从XA到ZZ的高速公路。往日里车水马龙、一眼望不到头的高速路,如今早已没了半点繁华的模样,两旁的绿化带枯败发黄,护栏歪歪扭扭,大部分路段都堆满了废弃的报废车辆、散落的行李,还有早已风干、无人收敛的残骸,空气里永远飘着散不去的腐臭与死寂,每走一步都能让人感受到末世的绝望。可在路途中,我却意外发现了一条保存十分完好的路线,平整的沥青路面没有丝毫破损,路面上几乎看不到废弃的车辆和腐烂的尸体,连散落的杂物都少得可怜,干净得不像末世里该存在的路段。这让我蛰伏已久的好奇心微微动了动,丧尸的本能让我对异常的事物格外敏感,于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更改了既定路线,走上了这条诡异又平静的道路。
于是……在这条路上骑着破旧的二手自行车大概半小时后,自行车的链条早就发出吱呀的异响,轮胎碾过平整的路面,连一点颠簸都没有,身后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声。厚重的、带着力量感的声响打破了公路的寂静,紧接着,一个整齐的车队从我的后方缓缓驶来,车速不算快,保持着严谨的队形,一看就是有组织、有护卫的逃亡队伍。车队里的人们透过车窗看见独自骑车的我,只是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就缓缓靠边停车,几个穿着防护装备的男人快步走下来,语气和善地把我带上了车。
(记得他们还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这年头单独赶路就是送命”“上来吧,我们去安全基地,顺路带上你”,没有丝毫盘问,没有半点猜忌,单纯的善意让我都有些意外。)
他们倒是十分不怀疑我的身份,至于核心原因,是我体内流淌的改造血液。在这场席卷全球的丧尸病毒爆发后,我在濒死之际完成了血液的全面改造,不仅彻底摆脱了病毒对神智的吞噬,还靠着改造血重启了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从那之后,我的外表就几乎与正常人类无异:原本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重新变得温润光滑,透着健康的浅淡粉色;皮下那些狰狞凸起、发黑的血管,彻底平复隐藏,再也不会暴露我的异类身份;之前在逃亡和异变中留下的深浅伤口、撕裂的皮肉,都在改造血的快速修复作用下愈合,只留下淡淡的浅痕;原本布满红血丝、浑浊无神的眼白,也彻底褪去血丝,变得干净清亮。除了瞳孔依旧维持着丧尸特有的微微放大状态,只要不刻意盯着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异常,其他所有标志性的丧尸特征,都在我无意识的状态下,被改造血完美掩盖、彻底隐藏。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在这人类与丧尸势不两立、互相猎杀的末世里,被人类误以为是同类,不用时刻躲避人类的围剿和捕杀,倒是为我省去了绝大多数不必要的麻烦。
(更划算的是,还能免费搭个顺风车,不用自己耗费体力赶路,安安稳稳抵达目的地。)
我在出行之前就特意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是从废弃的服饰店里找到的纯色外套和长裤,虽然洗不掉布料上沾染的零星血迹,袖口和裤脚也沾着灰尘和暗褐色的血点,但在这样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的末世里,又有多少一路逃亡的人类身上是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迹的呢?这点痕迹,反而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侥幸逃生的普通少女,不会引起丝毫怀疑。
开车的司机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军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旧、却依旧整洁的深绿色军装,肩膀和袖口有轻微的磨损,腰杆坐得笔直,浑身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凌厉,后背稳稳背着一把擦得锃亮的自动步枪,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全程一言不发,时刻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着警服的警察,肩章已经有些褪色,手边稳稳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眼神时不时扫过后视镜和两侧的路况,和司机一样,全程紧绷着神经,守护着车厢里一车子逃难的普通人。
货仓里坐满了人,包括我在内,统共八个人,每个人的神态、状态都截然不同,写满了末世逃亡的疲惫与仓皇:一对母子缩在车厢左侧的角落,孩子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胳膊上有一道浅浅的、已经包扎过的抓伤痕迹,他紧紧抱着母亲的脖颈,整张脸都埋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能清晰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微弱、平缓、属于丧尸同类的脑波频率,那频率始终稳定,没有丝毫暴涨、躁动的迹象,显然他体内感染的丧尸病毒,已经被特效药物牢牢压制住了,只要药物不断,就暂时没有异变的风险。孩子的母亲满脸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用尽全力护着怀里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惶恐与决绝,只要有人靠近,就会立刻露出戒备的神色。
还有一个身上满是狰狞纹身的光头男人,膀大腰圆,身材壮硕,裸露的胳膊上纹满了盘绕的图案,看着就戾气十足。他手里始终紧紧攥着一把沾着干涸黑血的家用菜刀,刀刃已经崩了好几个缺口,一看就是斩杀过不少丧尸和敌人。他全程沉默不语,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杀气与狠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车厢里的人都下意识躲着他。可他的视线,却总是若有若无、阴鸷地凝聚在我身上,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猜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什么,那道视线落在身上,让我本能地感到不舒服,甚至升起了一丝淡淡的杀意。
我坐在靠着车厢后门铁闸门的位置,后背贴着冰冷坚硬的铁皮,既能第一时间观察车厢里所有人的动静,也能在突发状况下最快速度破门离开,是整个车厢里最安全、最可控的位置。坐在我身边的就是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这个人似乎天生话多,又格外心软,就算我从头至尾都低着头,没有搭理过他一句话,没有给出过一个眼神回应,他依然自顾自地对我说个不停,从自己的逃亡经历,说到前方生存基地的传闻,丝毫不在意我的冷漠。倒是坐在我对面的染发女孩,总会时不时插话进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似乎对这个年轻人一直缠着我说话的行为,格外抵触。
坐在车厢最内侧阴暗角落里的一个女人,留着一头极长的黑发,头发干枯毛躁,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彻底遮住了整张脸,看不清样貌、看不清神情,她全程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彻底与这个混乱的车厢隔绝开来。坐在她正对面的,是一个满脸胡渣的中年人,胡须杂乱地长满了下巴和脸颊,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黑眼圈,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呆滞,精神衰弱到了极点,一看就是连续好几天没合过眼,被逃亡的恐惧和疲惫彻底拖垮了,全程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车队一共有三辆车,前后是防护性更强的装甲车,我乘坐的这辆货运货车被严严实实地夹在中间,形成最稳固的防护阵型,一看就是专业军人安排的护卫队形。车队的具体去向我不太清楚,从众人的闲聊里能听出来,似乎是前往距离最近的官方生存基地,具体位置大概就在ZZ市的周边郊区。
我对所谓的生存基地没有丝毫向往。我早就已经不需要通过啃食人类、猎杀活物来补充营养,我的身体里储存着足够支撑我长时间活动的改造红细胞,身体机能早已脱离了正常人类和普通丧尸的范畴,就算人类全都躲进天涯海角的安全基地里,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只是顺路搭车,懒得自己赶路而已。
路途十分遥远,从车厢里众人的状态就能看出来,他们估计已经连续好几天没合过眼,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日没夜地在公路上逃亡,躲避丧尸和劫匪,早就到了精神的极限。从XA一路走高速公路到ZZ,正常行驶大概要用8个小时左右,他们打算一口气不停歇地冲到位于ZZ周边的生存基地,不敢有丝毫停留,生怕中途遭遇不测。
就在车厢里陷入沉闷的寂静、众人都昏昏沉沉强打精神的时候,我的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风压破风声,声音精准地从车队的侧前方山坡处传来。我的听觉经过改造耳边突然传来了风压的声音,大概是从车队的侧前方传来的,我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我感觉得出来,有什么东西在朝着车队飞过来,而且速度很快。
我将头探到车外,想要一探究竟,而车外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带着火光的黑点向着车队飞来,后面带着长长的烟带。
那是一枚发射了的火箭弹,目标是车队中的第一辆车。
“你在看什么啊,外面有什么吗?”那个鸭舌帽年轻人对我说。
我没有理他。
只听见前车发出了急促刺耳的刹车声,第一辆车的司机也发现了情况,想要停下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也只来得及控制改造血液变得坚韧,同时做好了防冲击的准备。
“轰!”
火箭弹命中了第一辆车,但是威力却没有想象中的大,而且车队中的打头的车辆是一辆装甲车,因此在被火箭弹直接命中后也只是被掀翻在地,驾驶室被摧毁而已。
理论上来说,袭击一个车队先袭击第一辆车是一个比较理智的选择,在第一辆车瘫痪之后,可以堵塞道路,阻止车队前进,同时车队就算想要掉头,也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后面的两辆车也因为刹不住车,接连撞了上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翻滚了起来。
“敌袭!敌袭!”
在爆炸发生之后,外面立刻传来了尖锐的哨声和军人的急呼。
与此同时,激烈的枪声响起。
护送这支车队的军人似乎正在与什么东西交战,但是交战的对手并不是我的同类,而是人类的同类。
(都到这个时候了,人类还在自相残杀吗?)
我心中不禁冷笑到。
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车上的人都失控了,尖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缩成了一团,在车厢地面上瑟瑟发抖。
整个车厢的人都被摔得头破血流,甚至有人还被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交战的枪声似乎还把我的那些同类们都吸引了过来。
我脑海中逐渐放大的嗡嗡声就是证明。
但即便是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那个浑身都是纹身的壮汉却死死地盯着我。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也对,我现在的表现实在是太过于异常了,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十五六岁的高中生少女的表现,引起其他人的怀疑是正常的。
要怎么做呢?
(杀了他?)
不管如何,即便其他人发现了我的异常,也绝对不会把我往“丧尸”的方向去想。
这样的话,就没必要多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