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丧尸危机全面爆发后,全球社会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崩塌,城市接连沦陷,现役作战兵力在无休止的感染者围剿战中损耗惨重,前线兵力缺口一度达到了致命的程度。为了填补战力空白、各国军方同步下达紧急征召令,以最快速度召回所有退伍未满十年的退役军人,重新归队编入作战序列,并且无条件发放制式武器、弹药与基础防护装备,试图用最快速度组建起补充作战力量,阻挡丧尸潮的扩散。
可随着感染范围呈几何级暴涨,沦陷城市越来越多,兵力短缺的问题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峻。军方高层迫不得已,只能一步步放宽武器配发权限,最终将发放范围彻底扩大到了所有心智正常、无犯罪前科的成年男性。只要是能扛起枪、愿意对抗感染者的健康男性,都能在临时据点领取到步枪、手枪和基础弹药。这一举措在短期内确实起到了奇效,大量平民自发组成自卫小队,配合军方清理城市里的零散感染者,救下了无数被困的幸存者,民间的自保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但这一权宜之计,也埋下了足以摧毁人类残存秩序的祸根——海量的军用制式武器,彻底流入了无序状态的民间社会。
在律法尚存、政府机关还能正常运转、社会规则还能约束人心的时候,绝大多数手握武器的平民,都是遵纪守法、只想保命求生的普通公民。可当最后一道政令失效、通讯全面中断、军警力量无法覆盖全境、秩序彻底崩碎的那一刻,潜藏在无数人内心深处的贪婪、暴戾、自私与恶念,就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涌出,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遏制。一些本就心术不正、生性狠戾的人,在拥有了压倒性的杀伤性武器之后,彻底抛弃了道德与底线,选择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化身成了比丧尸更可怕、更残忍的强盗匪徒。
丧尸只会毫无理智地啃食血肉,可这些沦为匪徒的人类,会抢劫物资、虐杀幸存者、侵占车辆、无恶不作,他们懂人心、知套路、有组织,带给幸存者的绝望,远比游荡的感染者更甚。
事实上,就算没有军方发放的这些热武器,哪怕他们手中只有一把最普通的家用菜刀,在这律法作废、弱肉强食的末世里,这群本性邪恶的人,终究还是会走上烧杀抢掠的道路。武器的存在,不过是放大了他们的恶,加速了他们做出选择的速度,让他们从偷偷摸摸的劫掠,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屠杀。
彼时的正规作战部队,早已被源源不断的丧尸潮拖得筋疲力尽,主力兵力全部投入到防线守卫、据点保卫和幸存者转移任务中,每天都要面对数以万计的感染者冲锋,自身伤亡都难以统计,根本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和精力,去清剿这些四处流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匪徒。面对这群趁乱作恶、不断偷袭劫掠幸存者队伍的败类,疲于奔命的军队,暂时没有任何行之有效的应对对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越来越猖狂。
而其中一批胆子极大、心狠手辣的匪徒,在多次劫掠平民小队、积累了武器和经验之后,野心彻底膨胀,已经不再满足于袭击手无寸铁、毫无防备的零散幸存者,他们的枪口,竟然直接对准了拥有制式装备、护送幸存者的正规军方车队。
我所在的这支转移车队,在一路南下的途中,并非没有遭遇过匪徒的袭击。只不过之前遇上的,都是些散兵游勇,手里只有几把破旧的步枪,人数也寥寥无几,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的正规军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往往一梭子子弹扫射过去,就会四散溃逃,完全造不成实质性威胁。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今天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路上,竟然会遇上拥有火箭筒这种重型攻坚武器的悍匪,对方出手就是杀招,直接瞄准领航的装甲车,打了负责护卫的军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措手不及。
即便对方先手偷袭、占据了绝对优势,可这些临时拼凑的匪徒,终究不是正规军的对手。短暂的慌乱之后,车上的军人立刻就地寻找掩体、组建火力防线,战术配合行云流水,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就彻底击溃了匪徒的进攻,将这群悍匪尽数击退,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废弃的武器。
虽然成功击退了袭击,可车队也遭受了重创,不得不被迫停靠在高速路边,就地进行休整。军医紧急救治交战中受伤的士兵和平民,剩下的军人合力将彻底报废、横在路中间的装甲车推开,清理路面上的残骸和障碍物,排查周边是否还有潜藏的匪徒,确认短时间内安全之后,才敢让众人下车短暂休整。
……
几天之前,丧尸病毒还以“HPNI流感”的名义,在XA市小规模爆发。最初只是零星有人出现高热、惊厥、情绪失控的症状,可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感染人数就呈爆炸式上涨,城市里到处都是发疯伤人、啃食血肉的感染者。刘健所在的零部件加工厂里,短短半天时间,就有近半数的工人出现了感染症状,车间里到处都是嘶吼声、惨叫声,还有血肉被撕裂的刺耳声响。
早在HPNI病毒最初出现异常、官方刻意隐瞒消息的时候,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的刘健,就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提前囤好了饮用水、压缩饼干和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菜刀。当身边朝夕相处的工友,瞳孔放大、面目狰狞地朝着身边人扑咬过去,彻底进入突变状态的那一刻,刘健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妇人之仁,抬手就用菜刀精准劈砍,当场斩杀了已经彻底失去人性的工友。
他很清楚,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心软一秒钟,死的就是自己。
解决掉突变的工友之后,刘健立刻锁死了工厂地下的发电室大门。这里墙体厚重、只有一个出入口、还有独立的供电和水源,是整个工厂里最安全的避难所。他独自一人躲在密闭的空间里,靠着提前囤好的物资,硬生生扛过了最混乱、最恐怖的七天,直到军方对XA市沦陷区进行无差别轰炸,大规模清理地面感染者,城市里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之后,刘健才趁着轰炸间隙,冒着生命危险逃出了早已变成人间炼狱的XA市。
等他九死一生、拼尽全力逃出市区边界的时候,整个ZH省的大大小小的城市,已经全面爆发了大规模感染疫情,高速路瘫痪、城市封锁、到处都是游荡的感染者和散落的尸体,彻底沦为了末世。
刘健天生骨架宽大、身材壮硕,从小就性格沉稳、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不笑的时候眉眼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恶气场,再加上他双臂和脖颈布满了大面积的纹身,平日里沉默寡言、不爱合群,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当成混迹社会的黑道分子,下意识地躲避、忌惮。
可只有刘健自己知道,他这一身纹身,是年轻时年少无知留下的印记,他的骨子里,始终藏着刻在骨子里的正义感和底线。末世爆发至今,他手里的刀,斩杀过无数感染者,救过落单的老人和孩子,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无辜的幸存者,更没有做过一件趁火打劫、泯灭人性的恶事。
逃出XA市之后,刘健独自一人沿着荒凉的高速公路向南逃亡,数次被感染者围堵,都靠着一身狠劲和灵活的身手死里逃生。就在他体力耗尽、即将被丧尸潮淹没的时候,一支与大部队失散、负责转移幸存者的军人小队救下了他。这支小队一路南下,沿途救下的幸存者越来越多,找来了三辆防护性较强的车辆,最终组成了一支有军人护卫、有平民避难的转移车队,也就是我现在所在的这支队伍。
那段时间,是刘健逃出沦陷区之后,唯一一段觉得心安的日子。身边有训练有素的军人护卫,身边都是只想求生、没有坏心思的普通幸存者,不用时刻提防背后的冷枪,不用独自面对数不清的感染者,不用在死人堆里睁着眼睡觉。从尸山血海里拼命爬出来之后,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安全感,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所有人都以为,只要顺着军方开辟的高速通道,一路赶到ZZ周边的国家生存基地,就能彻底摆脱危险,迎来安稳的日子。整个车队的气氛,都在向着安稳、平和的方向发展。
这支护卫小队的军人,在全国通讯全面中断之前,通过加密电台收到了来自军方总部的最后一条指令,得知国家级封闭生存基地已经初步建成,正在全面接收全国各地转移而来的幸存者。这个消息,成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车队里的所有人一致同意,放弃零散的避难计划,全速向着距离最近的ZZ周边生存基地前进。
而为了让更多被困的平民幸存者,能够尽快抵达安全的隔离区生存基地,政府军方出动了大量兵力,在全国几条核心高速公路干线上,强行清理出了几条畅通无阻的转移通道,清除了路面的废弃车辆、感染者和障碍物,这也是刘健一行人,能一路平稳行驶的核心原因。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全感、这份对未来的期盼,在车队在高速路上,遇上那个独自骑行的少女之后,就一点点碎裂,被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诡异感,彻底取代。
那天大约是中午十二点,烈日高悬在灰蒙蒙的天幕上,阳光惨白又刺眼,晒得滚烫的柏油路面散发着刺鼻的沥青味,周围一片死寂,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死寂得让人窒息。车队平稳地行驶在清理干净的高速路上,负责观察路况的副驾驶老王,突然通过对讲机提醒众人,前方几百米的路面上,有一个独自骑行的人影。
刘健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立刻探出头,朝着前方远远望去。
距离尚且很远,那个骑行的人影背对着车队,全程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丝毫慌乱,依旧保持着匀速向前骑行。可就在那一刻,刘健天生的、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危险直觉,突然疯狂预警。他心底升起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毛骨悚然的诡异感——他无比确定,那个远远骑行的人,早就已经察觉到了车队的引擎声,早就知道身后有大队人马靠近,可她却没有丝毫躲避、没有丝毫求救、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等车队慢慢靠近,终于看清那人的模样时,刘健心底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长相极其出众,眉眼精致,留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厚外套,背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旧书包,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外套上沾染着零星的暗褐色血迹,在这人人身上都沾血的末世里,这本该是最正常、最不会引人怀疑的细节,可 combined 她周身的气场,却处处都透着说不出来的违和与诡异。
刘健一路逃亡,跟着车队救下过无数落单的幸存者。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脱离险境、被正规军救下的那一刻,无一例外都是泪流满面、激动万分,有人当场跪地痛哭,有人浑身颤抖喜极而泣,这是人类绝境逢生最本能、最真实的反应。
可这个少女,完全不一样。
她面对缓缓停下的车队,面对朝着她走来的军人和幸存者,脸上没有丝毫获救的喜悦,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忐忑,甚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她就那样平静地站在原地,眼神淡漠,没有悲伤,没有欢喜,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人,永远维持着一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冷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车队的人心软,看她一个小姑娘独自逃亡,以为她是亲眼目睹了亲人离世、遭受了无法愈合的精神创伤,才会变得沉默麻木、不愿与人交流。为了不揭开她的伤疤,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追问她的身世、家人、姓名,只是温柔地把她带上了车,给她腾出了安静的位置,给她拿了饮用水和干粮。
只有刘健,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过戒备。
他太清楚末世里的危险,太懂什么叫反常必有妖。
一个十五六岁的未成年少女,在丧尸遍地、匪徒横行的末世里,独自一人在空旷荒凉的高速公路上骑行,周围没有同伴、没有武器、没有补给,却走得安然自若、从容淡定,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逃亡路上,而是在自家小区的花园里散步。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不符合人性的行为,在刘健眼里,就是最致命的危险信号。
上车之后,她的反常更是愈发明显。无论身边人问她任何问题,饿不饿、冷不冷、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她都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半个字都不肯回应,如同失语一般,彻底隔绝了所有人的善意和试探。
车队里有个年纪不大、性格外向的戴鸭舌帽的小伙子,大概是看她长得漂亮,又孤身一人惹人怜惜,从她上车开始,就一直想方设法地凑过来搭话,说些轻松的话题逗她开口,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暧昧。可无论小伙子说什么,她都始终面无表情,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全程毫无反应,仿佛身边的人,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刘健看在眼里,好几次都想上前告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伙子,离这个浑身是谜的少女远一点。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无凭无据,只靠自己的直觉就指责一个落难的少女,只会被全车人当成恶意找茬、无事生非的疯子,反而会引起所有人的反感和误会。
他只能把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压在心底。
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女的容貌,确实是刘健这辈子见过最出众的,皮肤白皙,眉眼精致,长发垂落,安静坐着的时候,美得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可这份美丽,没有半分生气,没有半分温度,就像橱窗里摆放的人偶,漂亮,却毫无灵魂,毫无感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经历过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刘健对危险事物的感知灵敏度,远超车队里的任何一个人。他能在百米外察觉到感染者的气息,能从风声里听出潜藏的匪徒,能从眼神里分辨出一个人的善恶。
而这个沉默的少女,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和警惕。
那是一种冰冷、死寂、没有任何活人生气的气息,和他每天面对的、那些没有神智、只知道啃食血肉的行尸走肉,一模一样。
这种深入骨髓的违和感和危险气息,让刘健坐立难安,整夜整夜无法合眼。从这个少女上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始终把那把斩杀过无数感染者的菜刀,紧紧攥在手里,刀刃时刻朝外,全身神经紧绷,只要她有半点异常举动,他就会第一时间出手,绝不给她任何伤人的机会。
他无数次想把自己心底的担忧、直觉到的危险,告诉车队里的军人负责人,告诉身边的幸存者。可他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异常举动,所有的猜忌,都只来自于自己的直觉。一旦说出口,非但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引发不必要的恐慌,甚至会被当成精神失常、恶意排挤未成年少女的匪徒,彻底被车队孤立。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沉默。
他的目光,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没有离开过那个少女的身影,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的变故。
就在车队遭遇袭击前的几秒,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全程一动不动的少女,突然有了动作。
她没有丝毫征兆,缓缓抬起头,侧身将头探除了车厢外的缝隙,侧脸对着外面的方向,眼神平静地望着侧前方的山坡,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又似乎早就预知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刘健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感知到了什么。可就在她探出头的那一瞬间,刘健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立,头皮发麻,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菜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要出事了,天大的事来了。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张口大喊,想要提醒全车的军人和幸存者,提醒他们这个少女的异常,提醒他们死神已经降临。
可他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冲出喉咙。
一阵震耳欲聋、急促刺耳的刹车声,猛地撕裂了高速路的死寂,紧接着,震彻天际的爆炸声,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