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休眠过后,体内流失的体力彻底补了回来,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我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扫过整座帐篷,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大多是车祸中受了轻伤、体力不支的乘客。人群最中央围拢着一圈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被抓伤的小男孩身上。
一名身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半蹲在地,眉头紧锁,将冰凉的听诊器紧紧贴在孩子单薄的胸口,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按压。孩子的母亲坐在一旁,双手死死攥着孩子滚烫的小手,眼眶通红,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满心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帐篷里静悄悄的,只剩孩子微弱的喘息声,每一声都揪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良久,医生收起听诊器,缓缓直起身,脸上写满了无力与凝重,重重叹了口气:“孩子发烧了,是伤口感染引发的并发症。”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位母亲身子一晃,脸色骤然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差点瘫坐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哀求,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只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我心底了然。这里早已被HPNI病毒笼罩,一旦普通伤口继发感染,两种病原体相互交织刺激,会大幅强化病毒的攻击性,现有的抑制药物便会彻底失效。以人类脆弱的躯体,根本扛不住这样的双重侵袭。
我凝神感知,清晰捕捉到小男孩身上波动愈发强烈的同类脑波。那股频率躁动不安,一点点侵蚀着他原本鲜活的意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具稚嫩的躯体很快就会被病毒彻底拖垮,生命流逝之后,他便会彻底转变,成为和我一样的存在。
昏迷中的孩子无意识地蹙着眉,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妈妈”两个字,软糯的童音微弱又可怜。母亲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泪水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的手背上,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生机一点点消散。周围的路人连连摇头,纷纷坦言束手无策,帐篷里的气氛低沉到了极点。
就在这片压抑之中,厚重的帐篷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混杂着尘土与夜风的凉意灌了进来。方才在外维持秩序的军人迈步走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光线,他环视一圈众人,沉声开口:“第二辆车损毁严重,核心零件变形,维修耗时会非常久。目前只剩第三辆车还能正常行驶,但是运力有限,只能搭载一部分人。”
帐篷里的众人瞬间明白了言外之意,原本低落的情绪又添上几分惶恐,不少人下意识收紧了身上的衣物,彼此对视间满是不安。军人语气坚定,继续宣布规则:“按老规矩来,妇女、孩子和伤员优先乘车先行离开,青壮年男人留下来留守,等待车辆修好再出发。”
我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鸭舌帽青年,他受伤的腿脚还在隐隐作痛,却第一时间抬眼望向我,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期待。当我视线淡淡落回他身上时,他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一般,精神大振,猛地挺直腰背,抬高音量对着所有人喊道:“说得对!就该让孩子、女人和伤员先走!我这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事!是男人就主动留下,别争抢名额!”
我脑中闪过之前翻阅过的人类相关资料。青春期后的男性,情绪本就容易冲动,尤其会刻意在有好感的异性面前表现自己,极力塑造勇敢可靠的形象。看他这副刻意张扬、急于表现的模样,心思昭然若揭,大抵是真的对我抱有异样的心思。
(呵,无趣又可笑。)
我轻轻移开目光,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没有半点波澜。帐篷里上了年纪的路人都阅历颇深,一眼便看穿了青年的小心思,只是懒得点破,大多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或是低声叹气,没人跟着附和他这番刻意激昂的话语。
军人目光扫过帐篷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角落静坐的我,开始梳理人员分配:“能正常行驶的货车满打满算最多容纳十二人。原先三辆车加起来一共十八人,除去先行队伍,需要留下六人等待修车。第二辆车伤员最多,再加上所有女性和孩子,人数刚好凑齐十二人。”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可现在有个难题,先行队伍里没有会开车的人。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人愿意主动退出先行队伍,留下来留守,顶替司机的位置?”
(把我也算进了女性行列里了吗。)我在心底暗自思索。早一点抵达生存基地,或是多等上半天,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差别。可那个叫刘健的纹身壮汉一直对我心存疑虑,处处试探,若是我跟着大部队先走,把他留在后方,保不准他会趁着独处的机会,把那些无端的猜测散播出去。一旦所有人都开始怀疑我的身份,后续行动会变得举步维艰,徒增无数麻烦。
权衡片刻,我主动开口,声音清亮,打破了帐篷里的沉寂:“军人同志。”
霎时间,全场所有视线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诧异、好奇、玩味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我迎着众人的注视,继续说道:“刘健,是在留守的队伍里吗?”
军人显然不在意我直白的称呼,可听到我问及刘健,眼神微微一动,似是察觉到了我的用意,坦然点头:“没错,他在留守名单里。”
“那我退出先行队伍,留下来。”我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
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微妙起来。有人面露惊讶,有人低声议论,反应最激烈的当属那个鸭舌帽青年。他猛地站起身,受伤的腿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底的失落与不解几乎快要溢出来,整个人都蔫了大半。
军人看了情绪低落的青年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无奈与担忧,随即压下杂念,高声安排后续事宜:“既然人员确定,那就不再变动。事不宜迟,老王!”
他朝着人群里那名警察扬声呼喊。
被唤作老王的警察立刻应声上前,神色沉稳:“我在。”
“由你来驾驶车辆,护送先行队伍前往生存基地,路上多加小心。”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警察没有半句推辞,立刻转身收拾随身物品,动作干脆利落。
众人陆续起身走出帐篷,动身前往车辆处集合,一路上的议论声也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啧啧,这小姑娘主动留下来,不会是看上刘健了吧?这也太大胆了。”
“我看刚才那戴鸭舌帽的小伙子明显喜欢人家,这下怕是要落空咯。”
“刘健那家伙看着粗犷,没想到还有这缘分,萝莉配大叔,有意思哈哈……”
各种调侃与打趣此起彼伏。军人目送着一行人走远,等喧闹声渐渐远去,才转头看向我,语气温和地安抚:“他们就是闲来无事爱随口调侃,你别往心里去。”
我浅浅一笑,轻轻点了点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紧接着,他抬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制式手枪,递到我面前。金属枪身带着微凉的触感,在昏暗的帐篷里泛着冷光。“实话说吧,这辆待修的货车多处核心部件受损,我们刚派人去其他报废车辆上拆解零件拼凑,保守估计,全部修好也要等到深夜了。”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变得严肃,周遭的氛围也再次凝重起来:“如今外界的HPNI病毒一直在持续变异,这本是病毒的常态,但这次的变异株格外凶险。尤其到了夜晚,黑暗会放大这些变异怪物的活性,外面大概率会出现不少棘手的东西,危险系数会成倍上升。”
担心我不熟悉枪械无法自保,他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手把手讲解手枪的操作流程、保险开关、射击姿势以及射程要点,足足讲解了两遍,确认我每一个步骤都熟记于心,才稍稍放宽心。我配合着做出认真聆听的模样,指尖轻触枪身,早已将构造与用法熟记脑海。
待讲解完毕,我顺势将手枪插进宽大的大衣口袋,动作自然流畅。军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让你一个小姑娘,跟着我们一群大男人留在荒郊野外,确实委屈你了。入夜之后千万不要随意下车,就待在车厢里躲好。这把手枪只有一个弹夹,弹药有限,省着用,优先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了。”我微微垂眸,摆出乖巧顺从的姿态。
帐篷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沉下来,夕阳坠落在远处的公路尽头,将半边天空染成暗沉的橘红色。晚风越来越凉,裹挟着远处车辆燃烧过后残留的焦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变异体的阴冷气息。留守的几名男性陆续聚集到货车周边,有人蹲在地上检查车辆破损处,有人四处巡视警戒,刘健也混在人群之中,他头上的伤口简单做了包扎,目光时不时若有若无地瞟向帐篷这边,眼底的猜忌从未消散。
我缓步走出帐篷,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环境。留守的一共六人,除了军人、刘健、鸭舌帽青年,还有三名面色凝重的中年男人。鸭舌帽青年看到我出来,下意识想上前搭话,脚步挪了半步,又想起我方才的选择,神色黯淡下去,最终只是局促地站在原地,远远望着我,不敢再靠近。
没人再随意说笑,每个人都清楚夜晚将至的危险。公路两侧的荒草丛生,枝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影子在暮色里扭曲晃动,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这群滞留此地的人。
我靠在翻倒的货车侧壁上,大衣口袋里的手枪轮廓清晰可感,体内的改造血液平稳流转,感官全面铺开,将方圆数十米内的动静尽数收入感知之中。刘健的心跳节奏依旧不稳,夹杂着警惕与忌惮;其余几人或是忧心车辆维修进度,或是恐惧夜晚出没的变异怪物,心绪各不相同。
我并不在意旁人的心思,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安稳待到车辆修好。至于暗处潜藏的危险、心怀鬼胎的同类、不断试探的人类,于我而言,都只是漫长路途里无关紧要的插曲。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丝日光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整片高速公路彻底坠入黑暗。维修车辆的工具碰撞声、零件拆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军人安排两人轮流值守警戒,其余人轮流帮忙修车,分工明确。
夜色渐浓,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愈发浓郁,远处传来几声诡异的嘶吼,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麻。留守的众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手里的工具都慢了几分,脸色变得煞白。
我依旧靠在原地,神色未变。夜晚的狩猎即将开始,而我,只需要静静等候,见机行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