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过了一年。
勇者离开后的世界，并没有迎来“黄金时代”。恰恰相反，地狱降临了。
全面废除平权法案后，帝国失去了底层法师和机械工坊的支撑，生产力倒退回五十年前。
紧接着，为了争夺魔王死后的利益，贵族们撕破脸皮，领主拥兵自重，内战爆发。
圣教廷为了敛财，疯狂搜刮平民。
雪上加霜的是，入冬以来遭遇百年罕见的暴雪。
农田绝收，商路断绝，内陆饿殍遍野。
神圣帝国正在迅速滑向毁灭。
甚至之前偃旗息鼓的半兽人，还有魔族都在边境有蠢蠢欲动的迹象。
极北边境，塔兰村。
这里是蕾希作为新手冒险者，第一次接取任务的起点。
大雪漫天飞舞。
村道上，走来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她长发及肩，穿着破烂，脚上的皮靴磨穿了底，冻发紫的脚趾踩在冰雪中。
这就是蕾希。曾经让魔族和兽人联军震颤的勇者。
在一年的流放中，她遭遇过无数次驱赶和追杀。
失去了魔力和武器，她的尊严在乞讨中被消磨殆尽。
她回到塔兰村，本以为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意义。
蕾希走到一家铁匠铺的屋檐下，想躲避寒风。
“滚滚滚！哪来的臭要饭的！”
铁匠铺的胖老板拿着烧红的铁钳走了出来，“别待在我的店门前！死在这儿我还得花钱把你抬走！”
蕾希麻木地后退。她认得这个老板。
几年前，老板的女儿感染了致命魔瘴。
全村人都说没救了，是蕾希提着破铁剑，在迷雾森林杀了三天三夜，把解药带了回来。
“你不认识我了吗……”蕾希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
微微撩起额前蓝色的刘海，露出那张在风雪中被冻得通红，却依旧俏丽的脸蛋。
胖老板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
“哎哟喂！这不是……”旁边杂货铺的老板娘探出头，突然尖叫起来，“天哪！她是那个被流放的异端！她是蕾希！”
胖老板脸色大变，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什么？！那个惹怒了教廷的罪人？！”
“她怎么还没死？”
“她怎么敢回我们村？！”
“快把她赶走！要是被巡逻的骑士发现，我们全村都要被当成包庇异端烧死！”
叫喊声惊动了周围的村民。
在这个饭都吃不饱的寒冬，没有人会可怜一个被通缉的废人。
男人们拿着扫帚、石块、干草叉冲出屋子，将蕾希包围。
“滚出去！异端！”
“你这个灾星，想害死我们吗？！”
村民的眼神充满恐慌和厌恶。
没有人记得她曾经救过谁的命，也没有人记得她拯救过世界。
砰！
一块带着冰碴的石头，狠狠砸在蕾希的膝盖上。
本就虚弱到了极点的蕾希闷哼一声，重重地跌倒在雪地里。
骨头仿佛要碎裂一般疼痛。
“别打死她！死在村里就麻烦了！”
“把她赶出村口！”
雪下得更大了。
寒风切割着蕾希的脸颊。
她趴在雪地里，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试图爬起来。
真的好累。
她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不需要再被背叛，不需要再去保护这些白眼狼。死在风雪里，或许是最好的收场。
看到蕾希一动不动，村民们怕惹上麻烦，纷纷散开，关紧了门窗。
街道恢复了死寂。
天色彻底暗下来，蕾希的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轻巧的踩雪声响起，停在了蕾希的身边。
“真是难看啊，不可一世的勇者大人。”
一个清冷、带着戏谑的声音响起。
蕾希勉强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教会制式的黑色皮靴。
再往上，是一件宽大的黑色修女服。
兜帽下，露出一张白皙绝美的脸庞。
银色长发垂在胸前，红宝石般的眼眸正倒映着她的狼狈。
薇儿敏。
蕾希认出了她。
一年前在王都，她只是个破教堂里的普通修女。
每次路过，她都会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她。完全没有理由的在仇视自己，搞不明白。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蕾希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嘶哑，“看够了……就滚开。”
薇儿敏没有走。
事实上，她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修女，而是魔族残存的公主。
一年前，她的父亲被勇者斩杀。她伪装成修女潜伏在人类社会，唯一的目的就是暗杀勇者复仇。
可是，还没等她动手，她就目睹了那场荒诞的审判。
这一年来，她一路跟随着蕾希。
她看着人类在失去外患后，展现出比恶魔更残忍的自相残杀。
她心中的仇恨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空虚和荒谬。
这就是打败了魔王的人类？
现在看着脚下落魄的勇者，她眼珠转了转，有了新的坏主意。
“我有什么好看的。”薇儿敏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带着同病相怜的悲哀。“你拼上性命保护的羊群，在狼死之后，立刻就咬死了牧羊犬。真是可悲啊，蕾希。”
蕾希把脸埋在雪里，没有回答。
“起来。”薇儿敏伸出了一只手。
蕾希愣住了。
一年的流浪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伸出手。
“我说了，起来。”见蕾希没动静，薇儿敏弯下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这个看似柔弱的修女，力气大得惊人。
“你……”蕾希茫然地看着她。
“别误会。”薇儿敏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冷硬，“我只是觉得，堂堂勇者死在臭水沟里太便宜你了。你要死，至少得死在干净点的地方。”
她将蕾希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走吧。我在村子边缘有个破教堂。虽然漏风，但能挡雪。”
蕾希本能地想推开她，但她太虚弱了。更奇妙的是，从薇儿敏身上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魔力，竟然让她紧绷的神经感到了一丝安心。
“为什么……”她沙哑地问。
“不为什么。”薇儿敏扶着她，迎着暴雪向前走。“既然世界不需要勇者了，那你现在只是个快冻死的可怜女孩。修女，是不能见死不救的。”
暴雪中，两个曾经不共戴天的死敌，相互搀扶着走向未知的归处。
在她们身后，那座紧闭大门的村庄，连同这座腐朽的帝国，即将迎来绝望的凛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