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兰村边缘，破旧的小教堂。
狂风将木门吹得砰砰作响，但室内的壁炉里，好歹跳动着微弱的火光。
“把湿衣服脱了。”
薇儿敏将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重重地放在木桌上，又扔过去一套打满补丁的衣服。
“想死在雪地里是一回事，但在我的地盘染上风寒，我可没钱给你买药。”
蕾希坐在壁炉前的木椅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反驳，麻木地解开身上的衣服。
当最后一件单薄的粗布内衣被褪下时，火光照亮了她的上半身。
薇儿敏正准备递毛巾的手，突然僵在半空中。
她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收缩。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类的身体”。
从脖颈到腰腹，密密麻麻全都是交错的伤痕，毫无少女该有的韵味。
有魔兽利爪撕裂的旧伤，有深渊毒液腐蚀的黑斑，更显眼的，是琵琶骨上那两个为了穿透“禁魔锁链”而留下的狰狞血洞。
这就是这个满身伤痕的少女，为了保护那些在雪地里拿石头砸她的人，所付出的代价。
“……真是难看啊。”
薇儿敏转过头，声音破天荒地少了一丝戏谑，多了一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人类真的很有意思。她们对付保护自己的功臣，下手竟然比对付魔族还要狠。”
“习惯了就好。”
蕾希拿起热毛巾，随意地擦拭着脸上的泥水和血迹。
热水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冰冷的血液终于有了一丝流动的迹象。
“因为她们害怕。”
“害怕？”
“害怕我这把剑太锋利，哪天会割伤他们自己。”蕾希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在魔族死后，这把剑就必须被折断。”
薇儿敏看着她，心中那股荒诞感越来越强烈。
她是魔族公主，眼前的女孩是她的杀父仇人。
可现在，她竟然觉得这个女孩子很可怜。
开什么玩笑！她是来利用这个少女复仇的！杀父之仇，区区杀父之仇？
可能忘记吗？
“蕾希，你后悔吗？”薇儿敏问。
“后悔什么？”
“后悔为了那群白眼狼，拼上自己的性命。”薇儿敏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去当那个该死的勇者吗？”
蕾希擦拭身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苍蓝色得眸子里映着火光。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我现在知道，我累了。既然他们不需要，那我就什么都不管了。”
薇儿敏哼了一声，将一块干硬的黑面包丢进锅里，和着一点点碎肉煮成糊状。
“算你还没蠢到家。先吃点热的吧，废人勇者小姐。”
蕾希接过那个破旧的木碗。
很粗糙的食物，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但当那口热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时，蕾希那颗冰封了一年的心，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活着的温度。
这种温暖，竟然来自一个普通修女。
与此同时。
神圣帝国，王都，白金汉宫。
与边境破教堂的寒酸不同，这里的议事厅灯火通明。
但此刻，大厅内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砰！”
帝国财政大臣将一份羊皮卷轴狠狠砸在长桌上，脸色铁青。
“西境的三个行省昨天同时爆发了流民暴动！当地驻军不仅没有镇压，反而杀死了贵族领主，宣布独立！”
“东境也好不到哪去！”另一名大贵族擦着冷汗，“因为废除了机械工坊，冬小麦颗粒无收，平民正在啃树皮！如果再不调拨粮食，东境的防线就全完了！”
“粮食？国库里哪还有粮食？！”财政大臣咆哮道，“教廷发行的赎罪券把平民的最后一点铜板都榨干了，现在连军队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帝国大公爵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阴沉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红衣枢机主教。
“主教大人，教廷是不是该出点血了？这场内乱，可不仅仅是皇室的责任。”
枢机主教冷哼一声，不甘示弱：“公爵大人，废除平权法案可是你们贵族最先提出来的。现在出了乱子，想让教廷买单？休想。”
“够了！”
大公爵猛地拍案而起。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你们以为流民暴动就是最坏的情况了吗？看看这份军情急报吧！”
公爵将另一份信件扔在桌上。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份信件。
“海外的钢铁矮人联邦，动手了。”
公爵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三天前，矮人的六艘蒸汽铁甲舰出现在了南部海岸线！他们摧毁了我们的海岸要塞，要求我们交出勇者蕾希留下的所有‘工业图纸’，否则就要全面开战！”
勇者蕾希，多才多艺，不只是剑术无双，就连在炼金术，魔导机械等领域也有着近乎妖孽的造诣，这才是让人恐惧的地方。
在击败魔王后，她带头召集了大量工匠炼金术士学者，准备借着勇者的名义，大力发现帝国的科技。
可惜……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矮人联邦，那个常年盘踞在海外岛屿的种族。
在一年前，哪怕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靠近帝国的海岸线半步。
因为那时候，帝国有勇者蕾希。
蕾希一个人，一把剑，就能把他们的铁甲舰劈成废铁。
“勇者呢？！”一个吓破胆的贵族本能地喊道，“快让蕾希去把那些矮子赶走啊！”
大厅内瞬间死寂。
那名贵族猛地反应过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的，勇者呢？
一年前，正是坐在这里的这群人，为了保住自己的特权和利益，以“亵渎神明”的罪名，亲手剥夺了蕾希的一切，将她流放到了极北的冰天雪地。
她们亲手折断了帝国最强的剑。
现在，魔族没来，矮人却打上门了。
“公爵大人……”枢机主教咽了口唾沫，态度终于软化了，“现在的帝国，根本抵挡不住矮人的铁甲舰。我们……必须把蕾希找回来。”
“找回来？你说得轻巧！”大公爵怒极反笑，“一年前我们把她像狗一样踢出去，现在又要摇着尾巴求她回来？你觉得她会答应吗？如果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全杀了呢？！”
高官们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失去力量的勇者是软柿子，但如果帝国恢复她的头衔，归还她的禁魔钥匙，重获力量的蕾希，绝对是一场噩梦。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让她放下戒心的人。”
枢机主教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
“一个让她曾经深爱，至今仍然可能无法割舍的人。”
半小时后，圣女莉亚娜被传唤到了议事厅。
听完大公爵与主教的要求，莉亚娜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要我去极北边境，把蕾希劝回来？”
莉亚娜的声音在发抖。
“没错，圣女大人。”主教语重心长地说道，“帝国的存亡就在此一举了。蕾希是个重感情的人。只要你出面，告诉她帝国需要她，平民需要她，你也很想念她……她一定会回来的。”
莉亚娜咬着嘴唇，脑海中浮现出蕾希被流放那天，看着她那种冰冷如看死人的眼神。
“可是……她恨我。她不会听我的……”
“不，她不会恨你。”
大公爵走上前，拍了拍莉亚娜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自信，“你当时也是‘被迫’的不是吗？你只要哭得惨一点，把责任都推给教皇，她一定会心软的。”
“只要你办成这件事，皇室承诺，等击退了矮人，就册封你为帝国第一圣母，地位与教皇平起平坐。”
权力的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
莉亚娜的眼神动摇了。
对啊，蕾希和自己以前关系那么好，连恶龙的巢穴都愿意为我闯。她只是在气头上而已。
只要我稍微服个软，她一定会原谅我的。毕竟，除了我，她还能去爱谁呢？
“我明白了。”
莉亚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高傲。
“为了帝国的大局，我会亲自去一趟极北，把她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