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窗外肆虐，但教堂后院的一间小杂物房里，却透着微弱而温暖的火光。
“往旁边挪挪，别挡道。”
薇儿敏抱着一床厚实的粗布被褥走进来，用脚踢了踢靠在门框上的蕾希。
“这被子是我刚去村口那个死抠门的杂货铺老板娘那里换来的。虽然旧了点，但好歹没破洞。里面铺了干草，凑合睡吧。”
蕾希看着那床被褥，愣住了。
房间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墙角的蜘蛛网被清除了，漏风的窗户被用木板和旧破布严严实实地钉死。
原本堆满杂物的房间，硬是腾出了一张木床。
甚至，床头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麦茶。
蕾希的视线从麦茶移到了薇儿敏的身上。
这位银发修女的袖口沾着灰尘，白皙的脸颊上还蹭着一块黑色的煤灰。
“你……专门为我收拾的？”蕾希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自作多情了。”薇儿敏哼了声移开视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冷硬，“我才不是担心你的安危，要是你死了，收拾你的尸体也怪麻烦的，搞不好还得被神明降下罪罚呢！”
蕾希没有反驳她的毒舌。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床略显粗糙的被褥。很扎手，但里面却透着一股被火炉烘烤过的阳光味道。
整整一年了。
在被流放的这一年里，她睡过下水道，睡过冰冷的岩洞，睡过满是泥泞的马厩。
哪怕是在她还是“勇者”的时候，王都那些奢华的天鹅绒大床，也从未给过她这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薇儿敏。”蕾希突然开口。
“干嘛？”
“谢谢你。”
薇儿敏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少女。那双曾经令所有魔族胆寒的冰蓝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平静与疲惫，以及一丝极其纯粹的感激。
作为魔族公主，她本该嘲笑人类的脆弱。
但此刻，她的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谢什么，白吃白喝的家伙。”薇儿敏转过身，掩饰着眼底的不自然，“有这闲工夫谢我，明天一早去把后院的柴劈了。我可不养闲人。”
“好。我来劈。”
蕾希笑了。笑得很轻松。
她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斩断魔王头颅的圣剑，曾经背负着整个帝国千万人的存亡。
那柄剑太重了，重到压断了她的脊梁。
但现在，她觉得握着一把普通的劈柴斧，似乎也不错。
世界需不需要她，她已经不在乎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在这个漏风的破教堂里，为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修女劈柴、生火，度过余生。
那些关于勇者的宿命，就让它和王都的那些烂人一起，埋葬在冬天的雪里吧。
而此时此刻。
神圣帝国，王都，皇家骑士团驻地。
与边境教堂的温馨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圣女莉亚娜披着斗篷，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央。她的身后，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教廷精锐骑士，她们即将通过远距离传送阵，前往极北边境寻回蕾希。
“诺琳娜！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吗？”
莉亚娜对着前方紧闭的大门喊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与不解。
大门被缓缓推开。
皇家骑士长诺琳娜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那套象征荣耀的黄金铠甲，只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常服。
她面容憔悴，手里拎着半瓶酒，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酒气与颓废。
“圣女大人，您是在命令我吗？”诺琳娜打了个酒嗝，眼神嘲弄地看着莉亚娜。
“诺琳娜！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莉亚娜咬着牙，快步走到她面前，“矮人的舰队就在南边！流民的暴动已经烧到了王都的城墙外！我们必须把蕾希找回来！她以前最信任的就是你，如果你去劝她……”
“闭嘴吧，莉亚娜。”
诺琳娜冷冷地打断了她。
她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圣女。
“信任？你现在居然有脸跟我提‘信任’这个词？”
诺琳娜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凄凉。
“一年前，在审判广场上，她是怎么看着我的，又是怎么看着你的？你忘了吗？”
莉亚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诺琳娜猛地将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
“莉亚娜，别再用‘帝国大局’这种恶心的借口来包装自己了！我们为什么背叛她？你心里没数吗？”
“魔王死了，外部的威胁没了。蕾希想要让平民拥有魔法，想要让那些泥腿子也能吃饱饭！可是如果平民都有了力量，我这个‘皇家骑士长’算什么？那些贵族的土地怎么收税？你们教廷的‘神迹’还怎么骗钱？！”
诺琳娜步步紧逼，指着莉亚娜的鼻子。
“我们背叛她，根本不是因为她勾结深渊！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挡了我们发财和掌权的路！我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既得利益，亲手把那个一次次在战场上救过我们命的好女孩，当成垃圾一样扔进了雪地里！”
“我们都是无耻的背叛者。而你，莉亚娜，你是我们之中最虚伪的一个！”
“我不是，我没有！”莉亚娜崩溃地大喊，眼泪夺眶而出，“我是被教皇逼的！我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诺琳娜咆哮道，“你只是害怕失去你那高高在上的圣女光环！你只是舍不得你的荣华富贵！现在帝国快完蛋了，你的地位保不住了，你又想去把她找回来替你卖命？”
“莉亚娜，你根本不是去赎罪的，你只是想再一次利用她！”
莉亚娜呆立在原地，浑身发抖。
诺琳娜的话像是一把把刀，残忍地剥开了她内心深处极力隐藏的遮羞布。
是的，她心里明白。她之所以这么急迫地想找回蕾希，除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旧情，更多的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矮人攻破王都，害怕自己沦为阶下囚。她需要那把无敌的剑，再次挡在她的面前。
“我不去。”
诺琳娜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回走。
“我诺琳娜虽然是个懦夫，是个为了爵位出卖战友的畜生。但我至少还要脸。”
“我没脸去见她。你要去摇尾乞怜，你自己去吧。”
砰的一声，大门再次紧闭。
莉亚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我不虚伪……我是真的爱她……她会理解我的……”
她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她不能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怪物。只要蕾希愿意跟她回来，一切就都能回到从前。
“圣女大人，传送阵充能完毕了。”身后的骑士副官低声提醒。
莉亚娜深吸了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坚定。
“全军，出发。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把勇者带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