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娅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从那个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锅、碗、瓢、盆。
甚至还有一袋面粉和一篮看起来就很新鲜的蔬菜。
摩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你没什么想说吗？”
摩根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蒂娅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微侧过，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我以为，”蒂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按照你的性格，会委婉一点。比如先关心一下阿尔的伤势，或者夸我两句做饭手艺好。”
“委婉个屁！”
摩根猛地站起来，稚嫩的脸上满是暴躁：“刚才那是什么？啊？那是魔法阵！是连接着地脉的魔法阵！他自己能信，我可信不了一点。”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蒂娅的鼻子上。
“你知道那相当于什么吗？那就像是一个人拿着一根大号的划桨试图阻拦一条大河，理论上，这条大河会把那个不自量力的家伙给卷走，你告诉我结果呢？！”
摩根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指着昏迷的阿尔，声音都在颤抖：
“那个傻小子以为是他运气好！他以为是他那一拳管用！可我眼睛没瞎！那是你动了手脚！你到底是什么人？那种力量……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修女！更不是什么小丫头片子！”
蒂娅终于把最后一只碗放稳，她转过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面对摩根的咄咄逼问，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让摩根心慌。
几秒钟后，蒂娅轻轻叹了口气，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疲惫。
“事已至此。”蒂娅弯腰，熟练地生起火堆，架起锅。
“先吃饭吧。等着阿尔醒了再说。”
清脆的洗菜声在寂静的木屋里响起。
摩根看着那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仿佛掌控着一切的女人，满腔的怒火和无数的疑问，竟然在这一刻硬生生地被堵回了胸腔里。
她知道，蒂娅不会说了。
至少在阿尔醒来之前，这个魔女，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顿饭。
这边安安静静看起来毫无危险。可黑铁王城度过了地狱般的十天。
那场大火不仅吞噬了克莱尔伯爵府邸，更因魔法阵破碎引发的魔力地脉紊乱，使得余烬中不断溢出魔力火焰，寻常水龙卷浇上去亦是徒劳。
直到第十日，魔力潮汐被控制住，这才让那永不熄灭的火才终于熄灭。
而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阿尔，在破旧木屋里昏睡了整整五天。
期间他高烧不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长腿鱼”和“我不爱她”。摩根守在一旁，脸黑得像锅底，既要忍受阿尔的梦话，还要忍受蒂娅那句“先吃饭吧”的淡定。
阿尔醒来后，面对摩根审讯般的目光和蒂娅递过来的野菜粥，二话不说直接干了三大碗，然后倒头瘫了五天。
此刻，他终于能勉强坐起身，脸色依旧有些蜡黄，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已恢复了神采。
“所以说……”阿尔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咱们现在是逃出来了，但接下来去哪？”
蒂娅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魔核。听到阿尔问话，她头也不回，声音清冷：
“去地下城。”
“地下城？”阿尔愣了一下，“去那干嘛？”
“见见世面。”蒂娅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过阿尔全身，“顺便，你需要一把更好的武器。那把黑伞太脆了，对付真正的强者，它撑不住三招。”
“还有，”蒂娅的目光忽然定格在阿尔身上，准确地说，是在放在他身边那件正在缓缓恢复的皮甲上，“你的皮甲，是哪来的？”
阿尔低头看了一眼，这皮甲防御力惊人，陪着他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
“这个啊？”阿尔理所当然地回答，“在罗德萨城，一个开武器店的老板给我的啊。叫什么来着……哦，凯斯叔！人挺好，看我可怜就送我了。”
蒂娅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那件皮甲，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凯斯？这不就是我之前要找的皮甲匠吗，怎么就……算了。
“……我知道了。”蒂娅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吃完饭，明天再准备出发。黑铁王城的地下城，可不是你那个小池塘能比的。”
阿尔打了个哈欠，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虽然身体还是很虚，但只要想到能去地下城揍怪，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
夜深，木屋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摩根独自坐在外面的石头上，托着腮帮子看着月亮。那张稚嫩的脸上，此刻满是愁容。阿尔虽然醒了，但那副虚弱的样子让她心里没底。更别提那个神出鬼没的蒂娅，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地下城”计划。
“没想到你也会愁。”
蒂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惯有的戏谑。
摩根没回头，只是冷哼了一声：“怎么，一个穿越者就不能担心未来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蒂娅走到她身边坐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也是。”蒂娅难得地没有反驳，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个穿越者。”
摩根猛地转过头，红色的眼眸里满是诧异。虽然早有猜测，但从蒂娅嘴里亲口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摩根盯着她，“你之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还有那种举重若轻的力量，都是因为你是穿越者？”
“不全是。”蒂娅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朦胧的山影，“关于之前的加护……我确实没说实话。”
摩根挑眉，示意她继续。
蒂娅也继续瞎掰。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也不是魔力。”蒂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是……与神明短暂连接后，祂赐予的‘加护’。阿尔那一拳能打碎魔法阵，是因为那一瞬间，我的加护借由他的手臂，具现化了。”
“神明？”摩根嗤笑一声，她对这种神话词汇天然带有怀疑，“你倒是会编。”
“信不信由你。”蒂娅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至于你担心的考验……算你通过了。”
摩根一愣：“什么考验？”
“这十天，你照顾阿尔无微不至。”蒂娅侧过头，看着摩根那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至少，你没有想过要害他。仅凭这一点，你就比很多人强了。”
摩根原本还想反驳几句，但听到这番话，心里那股憋闷的气顺了不少。
她别过头，掩饰住那一抹得意，嘴硬道：“至少我比你关心他。”
“是啊，你比我关心。”
蒂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所以，好好珍惜这份真心吧，摩根。”
月光下，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灵魂，第一次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