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的时候，苏念最先感受到的是痛。
浑身都痛。
像是被一头九阶魔兽踩过去又折返碾了一遍。骨头缝里泛着酸，肌肉像是被拧过，每一寸皮肤都在控诉昨夜的疯狂。龙凤花烛早已燃尽，晨光从落地窗的智能调光玻璃外透进来，被过滤成温柔的淡金色。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手臂碰到身旁的位置——
空的。
被褥已经凉了。
苏念撑开眼皮，身侧的床单上只有浅浅的压痕，枕头被整理过，整齐得像是没人睡过。若不是身上这些难以启齿的酸楚和床单上落红留下的暗色痕迹，她几乎要以为昨夜只是一场过于荒诞的噩梦。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半晌没动。
走了。
天没亮就走了。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留下一句话。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也对，顾北辰娶她本就是家族安排，他眼里向来没有别人，何况一个连名字都是昨晚才第一次听说的新娘。她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个会生孩子的容器，一个被契约束缚的工具。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牵扯到某处，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床头柜上的智能镜面自动亮起，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白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眼底有一夜未眠的淡青色，锁骨上留着几处暧昧的红痕。镜面边缘弹出一个健康状况概览，她下意识地点开，然后就愣住了。
气血值：400。
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
四百。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觉醒异能之前，她修炼学校发的D级无属性基础功法，好不容易才攒下了五百气血。后来觉醒了SSS级雷系异能，检测仪器跳出那个全城瞩目的结果时，气血值那一栏写着明晃晃的500。
五百的气血值看似不少，可她心里清楚——一千气血才是一阶武者的门槛。无论是五百还是四百，都还只是未入阶的普通人。只不过五百离那道门槛更近一些，四百则又远了一步。
而那个同样觉醒了SSS级空间系异能的家伙，气血值也是五百。她和他，从觉醒那刻就被放在天平两端比较，论坛上的对比帖盖了几万楼。
可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这具被涅槃丹重塑出来的、陌生的、纤细的身体。皮肤更白了，骨架更小了，连带着经脉似乎都变得窄了。昨夜的信息素交融带来了某种不可逆的改变，她体内的气血凝滞了一部分，沉入了这具身体新的循环里。
掉了整整一百。
四百的气血值，在同龄的未入阶者里依旧属于顶尖，能稳压她的没有几个。可那个人不在此列。那个人的空间系异能依旧锋利如初，他的气血值还是五百。
她输了。
五百和四百之间差着一百。在冲击一阶武者这条路上，她一夜之间被甩开了一大截。
“所以是你先晕过去的。”苏念咬着牙，对着镜面里那个白发的女人说。
声音出口，还是属于女子的轻软。她更恼了。
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龙凤烛，合卺酒，他不冷不热的目光，然后是靠近，是呼吸交错，是他终于微微暗下来的眼神——但那种暗不是沉溺，更像是审视一件终于到了手的东西。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只记得最后看见的是他依旧平稳的呼吸，黑眸里连波澜都没有。
而她晕过去了。
这个事实比身上所有的酸痛都让她无法忍受。
“四百对五百。”她喃喃道，撑在梳妆台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你等着，顾北辰。一百气血的差距而已，我苏念迟早会追回来。”
输给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
青萝敲门进来的时候，苏念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她没让青萝帮忙，虽然每抬一下手臂都疼得厉害。她选了一套方便活动的常服，白发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在脑后。
“少夫人，老爷子请您过去用早膳。”
“知道了。”
顾家的宅邸比她想象的更大。穿过几重院落和一段悬浮长廊，她被领进一间向阳的暖阁。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庭院，有假山流水，几尾锦鲤在池中游动。和这座城市外面的钢铁森林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时代。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对着窗，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轮椅。智能轮椅无声地滑动，他上下打量着苏念，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步态，最后停在腹部的位置，点了点头。
“坐吧。”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精致的清粥小菜，还有一盅还冒着热气的药膳。
“昨夜如何？”老人问得平淡，像是在问天气。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蒸糕：“还好。”
这个回答显然让老人满意。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苏念接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上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病房，墙壁是柔和的暖白色，窗台上摆着鲜花。苏瑶半靠在病床上，脸色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她正对着镜头比了个浅浅的耶，嘴角带着久违的笑。
“北境第一医院，特级病房。”老人的声音不紧不慢，“昨天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全面检查，续骨丹今早就会送过去。治疗周期大约三个月，之后需要半年的康复训练。一切费用，顾家全包。”
苏念死死盯着照片，眼眶慢慢泛红。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苏瑶歪歪扭扭的字迹——
“哥哥，我很好，不用担心我。”
哥哥。
苏念的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还没告诉小瑶。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小瑶。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丫头，要是知道哥哥变成了姐姐，会是什么表情？那张瘦弱的小脸上会露出怎样的困惑？
她还没准备好。
“她还不知道？”老人问。
“不知道。”苏念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先不要告诉她。等她好起来再说。”
“也好。”老人没有多问，只是推过来一只檀木盒子。
苏念抬头，对上老人那双精明的眼睛。
“按照契约，顾家会倾尽全力培养你。”老人点了点盒子，“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
一本古朴的纸质书静静躺在里面，封面是深沉的暗紫色，有雷纹在纸面上缓缓流转。书名写着四个字——《九霄雷诀》。
S级。
苏念的呼吸一滞。
她以前用的是什么？是学校统一发放的D级无属性基础功法《基础吐纳术》，薄薄一本，全班人手一册，复印版。那种功法就是烂大街的地摊货，里面的气血运行路线粗糙得像是小学生画的涂鸦，没有任何属性加成，纯粹是靠时间慢慢磨。她靠着SSS级的异能品质强行把那本破烂功法修炼到了圆满，硬是用天赋弥补了功法的缺陷，才勉强攒下了五百气血。
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S级。而且是雷属性的S级功法。
这和学校发的那种无属性地摊货，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顾家不是主修雷系。”老人的语气里有几分遗憾，“这是族中能找到的品阶最高的雷系功法了。旁边那几本是配套的武技，也都是S级。”
苏念这才注意到檀木盒子下面还有一层。她拉开夹层，几本武技秘籍整齐排列——《雷闪》《惊雷指》《天雷护体》。
每一本都是S级。
她以前的武技，是从学校图书馆角落里翻出来的D级《电弧拳》，还有一本残缺不全的《雷步》。和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就是火柴和电磁炮的差距。
“这些是给你打基础用的。”老人接着说，“S级功法足够支撑你修炼到六阶武者。但想要走得更远——”他顿了顿，看着苏念的眼睛，“你是SSS级的天赋，至少要有一本SSS级的功法才配得上你的资质。”
苏念抬起头。
“再过一年就是高考。帝都的顶尖学府——苍穹武大，有一座SSS级的雷系古碑。”老人的手指轻轻敲着轮椅的扶手，“顾家会帮你联系一位老师，是苍穹武大的客座教授。他会带你去参悟那块古碑。”
苍穹武大。苏念当然知道那个名字。那是整个联邦最顶尖的三大学府之一，所有天才挤破头都想进去的圣地。而她以前，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现在，这条路被铺到了她脚下。
SSS级。
那是真正的、属于她异能品质的功法。
“不过这一年里，你要先打好基础。”老人又推过来一只恒温储物戒，“里面是三百颗气血丹和三十颗筑基丹。有了这些丹药配合S级功法，你应该能在高考前突破到一阶武者。修炼室的权限也给你开了，随时可以用。”
突破一阶武者。
一千气血。
苏念接过储物戒，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三百颗气血丹。以前她在修炼馆打工的时候，一颗最便宜的气血丹也要花掉她一个月的工资，她攒了半年才买了五颗。而现在，三百颗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在她手里。
这就是世家。
这就是她以前拼了命也够不到的资源。
有了这些，一年之内冲击一阶武者，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她有这个信心。
“还有这个。”老人最后拿出一只白玉瓷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温润，“养胎丹。每日一粒，在你怀孕之前都要按时服用。”
养胎丹。苏念接过那只瓶子，入手微凉。
“这是为了调理体质。”老人的语气很寻常，“涅槃丹虽然改变了你的身体，但有些功能是后天改造的，根基还不够稳固。养胎丹能让你体内的经脉更适合孕育，将来怀孕的时候，不会影响你修炼。”
“如果怀上了，会影响修炼吗？”
“会。”老人直言不讳，“孕期气血会分流一部分滋养胎儿，境界越高，影响越小。前三个月和最后两个月需要减少修炼强度。但你是SSS级的天赋，即便被分走一部分气血，修炼速度依然能碾压绝大多数人。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念一眼，“和同阶强者结合生下的孩子，天赋越强，越能反哺母体。这是双赢。”
苏念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她把养胎丹收进储物戒里，重新抬头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说。”
“顾北辰用的是什么功法？”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老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空间系很稀有。”他说，“适合空间系的功法，比雷系更难得。”
苏念等着他的下一句。
“顾家倾全族之力，为他寻到了一本。”
“品阶？”
老人笑着靠在轮椅背上，苍老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SS级。”
苏念捏着储物戒的手指倏地收紧。
SS级。
二S。比她的S级高一阶。
“不过你不用担心。”老人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你的SSS级功法的机缘在苍穹武大，只要参悟了那块古碑——”
后面的话苏念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几个数字在打架。
她的气血值是四百。他的是五百。她用的是S级功法，他用的是SS级。
四百对五百。S级对SS级。未入阶对未入阶。
这差距可不小。
他离一阶武者那道门槛，已经只剩一半的路了。而她还要从四百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今日的早膳就到这里吧。”老人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好生修炼，有什么需要，直接联系管家。”
苏念站起来，对老人微微躬身，拿着檀木盒子转身离开。
走出暖阁的瞬间，初秋的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有些刺眼。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合着庭院里桂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S级功法。
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从D级无属性基础功法到S级雷属性功法，这中间的差距足够让任何一个未入阶的武者欣喜若狂。
可是不够。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人的脸。那双永远居高临下的眼睛。昨晚他看着她的时候，连睫毛都没多眨一下。在她晕过去的那一刻，他是不是觉得理所当然？是不是觉得一个四百气血的新娘，本就该如此？
苏念把檀木盒子抱在怀里，大步朝修炼室走去。
她要在一年之后的高考，以突破一阶武者的姿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不止是站在他面前。
她要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