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修炼室坐落在宅邸东侧,是一座独立的三层建筑。苏念顺着悬浮长廊走到尽头,智能门禁识别了她储物戒上的权限芯片,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气血之力。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以前打工的修炼馆,一个时辰五十块的气血室,里面的气息浓度还不到这里的十分之一。而眼前这座修炼室——光是中央那根从地基直通穹顶的聚能柱,就比她见过的任何修炼设备都要昂贵。柱体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铭文,那是高阶阵法师篆刻的聚灵阵,能源源不断地将方圆数里的天地之力抽取、净化、注入室内。
这就是世家的底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然后再次停住了。
有人。
修炼室正中央的蒲团上,盘坐着一个修长的身影。黑发黑衣,脊背挺直如松,闭着眼,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那些扭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又被聚能柱的结界尽数吸收,不浪费一丝一毫。
顾北辰。
苏念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天没亮就离开婚房的人,原来是来修炼了?洞房花烛夜之后的第二天清晨,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见长辈,不是处理家族事务,而是修炼?
她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里,顾北辰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眸穿透层层空间涟漪,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新婚次日该有的温情,没有哪怕一句“早安”,只有一种冷淡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闯入他领地的陌生人。
“你来做什么?”
苏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檀木盒子。
“修炼。”她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
顾北辰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盒子上,在那些雷系功法封面的纹路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恢复了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爷爷安排的?”
“是。”
“倒是不浪费资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事实。
苏念垂着眼帘,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
“既然是来修炼的,”顾北辰重新闭上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有几条规矩。”
苏念等着。
“第一,不许在我运转功法时发出任何声音。第二,聚能柱的功率我已经校准过,你修炼的区域在东南角,不要越界。第三——”
他微微侧过头,半张脸在聚能柱的光芒下显得愈发冷峻。
“不要打扰我。”
苏念的指甲在檀木盒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很想把盒子砸过去。但她没有。她只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微笑,声音轻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好的,夫君。”
那两个字一出口,她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忍住了,不仅如此,她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乖顺地从他身后绕过去,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向东南角。
顾北辰没有再睁开眼,也没有对她的乖巧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反应。他只是重新沉入修炼之中,周身的空间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将中央区域变成了一个生人勿近的结界。
苏念在东南角盘坐下来,背对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她展开《九霄雷诀》的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有雷纹在流转,开篇就是一句——“雷者,阴阳激耀也,天地之威,莫过于此。”
好功法。她压下心中的火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纸面上那些精妙的运气路线上。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那个面瘫知道谁才是不许打扰谁的那个人。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那只白玉瓷瓶,倒出一粒养胎丹。丹丸只有绿豆大小,通体碧绿,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她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把丹丸送入口中,用唾液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的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扩散,不似气血丹那般猛烈,却有一种细水长流的温润感。涅槃丹改造过的身体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渐渐松弛下来,某些她从未感知过的经脉隐隐发热。
苏念没有深究那是什么感觉。她收起养胎丹的瓶子,又取出一颗气血丹。
气血丹入腹的感觉截然不同。像是有一团火在胃里炸开,滚烫的能量顺着经脉奔涌而出。她连忙按照《九霄雷诀》的运气路线引导这股力量,让它沿着特定的轨迹流转,一寸一寸地淬炼经脉,转化为属于自己的气血。
和D级功法比起来,S级功法的运行路线简直是天壤之别。
以前她用《基础吐纳术》修炼,气血运行就像是在泥泞的小路上艰难跋涉,每一步都滞涩无比。而现在,她体内的能量像是上了高速公路,一路畅通无阻,每一次循环都比从前快了数倍。
痛快。
她几乎要沉浸在这种力量飙升的快感里。
但她没有忘记那个人的存在。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睁开眼,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越界。而每一次确认,她都发现顾北辰似乎也在修炼的间隙里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这边。
她在心里冷笑。检查她有没有遵守规矩?还是好奇她这个“家族找来的生孩子的工具”居然还真的会修炼?
不管怎样,她不会给他任何挑刺的机会。
气血丹的药力渐渐耗尽,她又服下第二颗。然后是第三颗。太阳从东边升到正顶,又慢慢向西沉去,修炼室里没有窗户,只有聚能柱的铭文明暗交替,模拟着外界的昼夜节律。苏念完全沉浸在修炼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女人,忘记了一丈之外还坐着一个让她恨得牙痒的男人。
她只知道一件事:四百。她要追上那个五百。
《九霄雷诀》的修炼难度比她想象的更高。每一个境界都有门槛:入门、熟练、精通、圆满。以前她靠着SSS级天赋强行把D级功法推到了圆满,可那毕竟是D级。S级功法的复杂度是D级的十倍不止,即使是她,也需要从头开始啃。
但她不着急。她已经摸到了入门的路子,接下来只需要时间和丹药的堆砌。
不知不觉间,聚能柱的光芒调暗了一档,模拟出黄昏的色调。
“少夫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苏念从修炼中猛然惊醒,体内残留的气血之力还在经脉中奔涌,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少夫人,已经过了晚饭时间了。”
青萝蹲在她身旁,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餐盒,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苏念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前方——聚能柱还在流转,但中央的蒲团已经空了。顾北辰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通讯器,屏幕亮起来: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她早上七点进来的。
将近十四个小时。
“那位呢?”她问。
“少主在一个时辰前就走了。”青萝打开餐盒,饭菜的香气飘出来,苏念的胃立刻发出一声抗议的哀鸣,“走之前他让我告诉您——修炼室亥时关闭,别死在里面。”
苏念接过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别死在里面’?”
“少主原话。”青萝的表情有些微妙,显然也觉得这句话不太像是对新婚妻子说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行。至少他还记得派人来给她送饭。对于顾北辰这种人来说,这已经算是温柔体贴了。
她一边咀嚼一边在心里盘算。十四个小时,三颗气血丹,一颗养胎丹。她检查了一下体内的气血值——智能镜面的数据浮现在眼前:四百一十二。
涨了十二点。
一个下午,十二点。
这个速度放在以前,她做梦都要笑醒。D级功法配地摊气血丹的时候,她一个月能涨十点就不错了。可现在,三个时辰,十二点。
如果按这个速度,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点,再算上气血丹的数量有限会递减——但即便如此,一年之内冲击一千气血的武者门槛,也是有希望的。
不,不够。苏念把筷子放下,盯着餐盒里的饭菜。
那个面瘫现在是五百。他用的是SS级功法,修炼速度只会比她更快。她进步的同时,他也在进步。而她的起点比他低了一百点。
四百对五百。S级对SS级。
这就像两个人赛跑,她从更靠后的起跑线出发,还拿着比对方差一档的装备。如果她不比别人更拼命,凭什么追上?
可她刚要重新拿起功法继续钻研,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养胎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顾家的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她要为顾家留下十位子嗣。这是她换取资源、换取妹妹性命的价码。顾家已经兑现了承诺——续骨丹送去了,特级病房安排了,S级功法和武技摆在她面前,三百颗气血丹装在她的储物戒里。
而她呢?她只是在新婚之夜履行了一次义务。
一天十几个小时泡在修炼室里修炼,把自己榨干到晕厥边缘,这真的是顾家想要的吗?她现在是一个女性,她的气血要用来淬炼经脉,要用来冲击一阶武者——可顾家要她做的,是用这具身体去孕育下一代。
如果她怀上了,孕期的气血会被胎儿分走一部分。而如果她过度修炼导致气血亏虚、体质不稳,怀不上呢?
老人今天早上看她的眼神,最后停在腹部的那一瞥,她不是没注意到。
苏念慢慢放下筷子,靠在修炼室的墙壁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铭文缓缓流转。
她不能这样。
不是说不能努力。但她必须掌握一个分寸。每天修炼到忘了晚饭时间,把自己耗得精疲力竭,这在顾家眼里恐怕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他们要的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天才,不是一个为了追平死对头就把自己往死里练的亡命徒。
至少在表面上,她得让顾家觉得她很重视“那件事”。
至于怎么重视——
苏念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空荡荡的蒲团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完成的。那个面瘫已经一个多时辰没回来了,从早上离开婚房到现在,他只在新婚之夜履行过一次“丈夫的义务”。如果他不来,她主动去找他?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苏念就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算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把餐盒收起来放在一边。
这件事先放一放。她现在要做的,是在明天的修炼里找到一个更合理的节奏。比如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修炼,下午休息调理身体,晚上再练两三个时辰。这样既不会耽误修炼进度,也不会因为过度消耗让身体出问题。
至于今晚——
苏念把《九霄雷诀》收进储物戒,站起身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咔嚓的响声,她龇了龇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回去。洗澡。睡觉。
明天继续。
走出修炼室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苏念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清,只有悬浮轨道的流光偶尔划过头顶,像一道道人工的流星。
她顺着长廊走回自己的院子。远远地,她看见两个人影站在走廊另一端,身形修长,肩并肩地站着,灯火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其中一个是顾北辰。另一个是个女人。
苏念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因为脸,是因为那颗烧成了灰都能认出的火红色短发。
杜若晴。
A级火系异能者。帝都杜家的二小姐。
她以前的女神。那个眼里只装得下顾北辰的女孩。
苏念停在走廊的转角处,将身形隐在柱子后面。
杜若晴正仰着头对顾北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笑容,而顾北辰依旧那副死人脸,双手插在口袋里,爱答不理的样子。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杜若晴的眼睛里依然只有他。
苏念靠在柱子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她变成了一个女人,嫁给了她最恨的人,然后她的初恋情人出现在她丈夫身边,而她的初恋情人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这要是写成小说,肯定会被骂狗血。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冲刷着她酸痛的身体。白色的长发被水浸湿后贴在后背上,像是某种柔软的海藻。
她对着浴室里的防雾镜,看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其实很好看。涅槃丹没有毁掉她原本的五官,只是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让线条变得柔软而精致。如果她从来没有当过男人,她会觉得这张脸称得上漂亮。
可她当过。她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短发生硬地翘着,笑起来嘴角会往一边歪,满眼的桀骜不驯。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不服输的光。
她把水关了,换上睡衣,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床单是新换的,昨天那套印着落红的已经被青萝收走了。她躺在床的正中央,四肢摊开,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明天的修炼计划。气血丹还剩多少颗,功法什么时候能突破入门,武技先练哪一本比较好,《雷闪》看起来是身法,《惊雷指》是攻击型,《天雷护体》是防御——这三个组合起来,再加上《九霄雷诀》的高阶运气路线,她的战力会比以前提升好几个档次。
想着想着,她突然睁开眼。
床太大。身侧那一半空荡荡的,被褥凉得像是冰窖。
她不应该在意这个。他甚至不在,她应该高兴才对。没人打扰她,没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审视她,没人把她当成一件被契约束缚的工具。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那个男人,她的丈夫,现在在哪里?和杜若晴在一起吗?他们聊完了吗?还是……他不会不回来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苏念就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念你脑子有病。”她对着天花板说,“他回不回来关你什么事?他不回来你才高兴,你本来就是被逼的。”
对。她是被逼的。这桩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他不需要爱她,她也不想被他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如果他不回来,她怎么生那十个孩子?如果她生不了,顾家随时可以中止契约,中断对苏瑶的治疗。续骨丹要满三个月的疗程才有效,半年的康复训练才刚刚开始。在苏瑶彻底痊愈之前,她必须把这桩婚姻维持下去。
所以她需要他。至少在身体上需要。
这个认知让她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睡觉。”她命令自己。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面瘫和那个红发女人的事情。
明天还要修炼。明天还要去和那个面瘫在同一间修炼室里待上一整天。明天还要继续服用养胎丹,继续扮演一个温顺乖巧的好妻子。
那个好妻子明天必须早起,必须在他来修炼室之前就到,必须在他走之后才能走,必须严格遵守他的每一条规则,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在努力做好顾家媳妇的本分。
哪怕她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但这是她自己签下的契约。
她苏念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