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瑟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克洛伊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抱起双臂。
“地道……”她说这两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玩笑的成分。
克洛伊点点头,手中的搅拌棒在坩埚里缓缓转了一圈,银灰色的药液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地下种族对地表城市的进攻,不会只从正门打。”克洛伊的声音很轻。
“外城墙进行佯攻,真正的杀招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如果我是灰矮人的指挥官,我也会这么干。”
“哎呀好啦,先相信新月城,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们嘛,而且说不定过几天援助也会到。”
莱瑟妮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克洛伊毛茸茸的小脑袋,被克洛伊一巴掌拍掉。
“嘛,反正无论如何,我们先把你的这瓶魔药给做出来,你也好多一点战斗力,不是么?”
“……别摸我头。”她闷声说了一句,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有真的生气。
莱瑟妮揉着自己被拍的手背,笑嘻嘻地凑过来,下巴搁在克洛伊的肩膀上,看着坩埚里那汪银灰色的液面。
“辅材药液处理的差不错了……莱瑟妮,你那边寒冷能量提取法阵搭设的怎么样了。”
“大差不差咯~”
克洛伊很清楚,莱瑟妮的大差不差就是完美。
“那我们该着手进行萃取了,你来主导,我辅助……”
“欸,别急,我之前翻看你的魔药公式,你想的方式是利用那基质架构出第二魔网,但我一直有一个问题……”莱瑟妮指了指旁边的一锅凝胶状物质,提出了疑惑。
“说。”
“这中间似乎还少了一步,想要将魔网永久留在身体里,需要让它被视为从身体诞生的一部分,但目前看来似乎并不具备这样的程度。”
听完莱瑟妮的话,克洛伊的脸上缓缓浮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是莱瑟妮自从和克洛伊同行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少女该有的明媚笑容。
少女可爱的笑脸,这让她的心跳都快了些许。
只见克洛伊取出了一瓶她从未见过的翡翠般的药液。
那正是克洛伊不久前完成的,并已经实用过的作品。
“丰饶药剂……也是……新生药剂。”
“只要稍加改制,便可作用于人体,配合极寒能量的萃取液和辅药,将冰霜魔网开辟。”
……
新月城罕见的开启了临时宵禁。
入夜之后,街道上非巡逻任务或特定任务的人不得通行。
街道上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序,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节奏。
商铺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合上,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被一道一道掐灭。
偶尔有居民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张望,又被家里的人拽了回去。
新月城四百年来的第一次宵禁,让这座山脚下的老城在夜色中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林恩换上了城防军的制式皮甲,左胸口烙着新月城的银白色城徽,一轮弯月下横着一柄战锤。
皮甲比他那身旧的贴合得多,内衬的锁子甲在动作时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但此刻他蹲在下水道入口旁,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铁栅栏被打开了。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从地下翻涌上来……潮湿的石头、腐烂的苔藓,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一种带着淡淡腥膻的气息,是某种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洞穴深处的生物,把自己的气味揉进了每一寸砖缝。
巴洛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确定是这条?”
林恩没有回答。
他盯着洞口内侧的砖壁上那道新鲜的凿痕,痕迹边缘粗糙,呈放射状碎裂,像是被某种钝器从下往上撬出来的。
凿痕旁边,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爪印。
四根指头。
比人类的手掌宽出三分之一,手指短上些许。
“是它们。”林恩的声音干涩。
巴洛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三队城防军呈扇形散开,堵住了这条巷子的所有出口。
火把的光芒在铁甲上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按照计划。”巴洛比了个手势。
四名圣武士从队列中出列,每人提着一袋圣银粉。
他们将银白色的粉末沿着下水道入口的砖缝仔细倾倒,粉末接触到潮湿的石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响,像是热铁浸入冷水。
紧接着,牧师开始吟唱。
那是一种林恩从未听过的语言,发音古老而生涩,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重量。
老牧师的右手悬停在银粉上方,指尖泛起乳白色的光。
然后,银粉燃烧起来。
不,不是燃烧……是融化。
那些细碎的颗粒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砖石表面自行流淌、交织、凝固,最终形成了六枚互相嵌套的环形符文。
符文的光芒一闪而逝,沉入石面之下,只剩下淡淡的银灰色纹路,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潮湿的水渍。
“触发式识破隐形和侦测善恶法阵。”老牧师收回手,气息微微有些不稳。
“半径十五步内,任何非自然生物通过,符文会二次激活,同时向城中所有圣徽传导方位信号。”
艾琳的长剑剑锋抵在地面上:“有效时间?”
“储存在符文内部的神力,足够维持十二个小时的持续警戒,或者……”老牧师顿了顿,“三次触发。”
“三次之后呢?”
“符文烧毁,圣银耗尽。”
艾琳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了一眼下水道的深处,那里漆黑一片。
“够了,三次警报,足够我们合拢包围圈。”
她转向巴洛。
“第一、第二交汇口的法阵已经布设完毕,第三交汇口正在推进。北区主通道的布防由护卫队接管,南区……”
一声尖叫。
尖锐的、从巷子尽头传来的尖叫。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尖叫来自上方,来自一栋临街的二层楼房。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林恩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他冲过巷口,撞开那栋房子的木门时,看见的是一个女人跌坐在楼梯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她浑身发抖,一只手捂着孩子的嘴,另一只手指着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地板被撬开了。
不是从上面撬的。
碎裂的木地板向上翻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开。
一个黑洞洞的缺口裸露在地面上,边缘参差不齐。
林恩冲到洞口边缘,火把的光探进去,只照亮了半截断裂的楼板和一截向下的木梯。
以及一个已经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男子。
厨房的地面下原本是一个储存蔬菜和腌肉的地窖,新月城的老房子大多有这种设计
那个洞不大,直径不到两尺,边缘的泥土向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一路向上钻,最后一头顶穿了地窖的地面,又顶穿了厨房的地板。
巴洛和艾琳几乎同时冲了进来,巴洛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破洞,脸色骤变:“从下面上来的?”
“不止一只。”林恩把手指上的黏液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转身走向楼梯口的那个女人。
她还在发抖,怀里的孩子已经不再尖叫,但整个小脸埋进母亲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林恩在她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看见了什么?”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我听见地窖有动静,以为是老鼠,就让图尔下去看……”
“图尔?”
“我的……我的丈夫。”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拽出来的。
“他下去之后,我听见他喊了一声,然后就……就没有声音了,然后地板就裂开了,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从下面……”
她说不下去了。
坏菜了,灰矮人还是潜入了。
林恩和巴洛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安。
巴洛立刻转身,对身后的城防军下令:“封锁这栋房子,前后巷各加一队人手,派人通知给护卫队,南区主通道的布防暂缓,所有人员就近封锁周边三条街的下水道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