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酒馆里的烟雾和汗水令人恶心，些微清醒之后，高强度酗酒对肠胃的伤害也开始令艾尔文•斯特姆难以忍受。
他撑着木桌边缘，把最后半杯劣质麦酒灌进喉咙，左手则习惯性地摸向腰侧。
钱包还在，在这种地方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听说了吗？北边又出事了。”
“北边哪天不出事？”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那种常年泡酒馆的沙哑，“这回又是啥？”
“龙，一条母龙，把科恩镇的民兵队长给……”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嘿嘿笑了两声，“活活榨干了，那家伙本来都要结婚了。”
“啧啧，龙嘛。”沙哑嗓子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玩意儿脑子里就那点事。活了上千年，精力又严重过剩，所以成天除了搞就是搞，换我我也扛不住。”
“可不是，听说龙族的娘们儿可离谱了，发起情来连兽人都……”
第三个人插进来，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难不成你亲眼见过龙啊？净在这儿瞎扯。”
“我没见过，但市政厅的悬赏板上天天贴着呢，你自己看看那些通缉令，罪名写的都是啥？伤风败俗加扰乱治安——你见过哪个野兽能被指控伤风败俗的？”
一个年轻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听起来应该是商队带来的学徒：“那个……各位大哥，我多嘴问一句。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在路上真遇到龙了，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默之后，整个酒馆的人哄然大笑。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拍着桌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怎么办？上啊！”
“对对对，上啊！”沙哑嗓子的人跟着起哄，“你不是男人吗？”
“可是……那可是龙……”学徒的声音更小了。
“龙怎么了？”络腮胡子抹了一把笑出来的泪，“我跟你说，小伙子，遇到龙你不上，那连男人都不算。上了，就算死了，那也是风流鬼。哈哈哈哈！”
哄笑声在酒馆里回荡，没人觉得这个笑话有什么问题。
除了艾尔文，他垂着眼皮听完了这段对话，面无表情，自己见过龙——不是活的，是挂在市政厅门口示众的红龙尸体。
那东西的牙齿足足有成年男性的前臂那么长，艾尔文不觉得遇到那种东西的时候，“上”会是一个可行的选项。
艾尔文慢慢直起身，把空杯子倒扣在桌上——这是酒馆里表示“不再续杯”的暗号。椅子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来几道模糊的视线。艾尔文谁也没看，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然后往门口走去。
呕——
酸涩的酒液混着胃酸涌出来，溅在石板上。艾尔文干呕了好一阵，直到嘴里只剩下苦味，才用袖子擦了擦嘴，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巷口透进来的月光白得刺眼。
他抬起头，看到一轮满月正悬在城市上空，边缘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月光倾泻，把整个城市的屋顶都染成了一片冷冽的灰。
满月。
艾尔文眯了眯眼，对于猎人来说，满月意味着好收成，昨天傍晚下的六个陷阱，这会儿应该已经有猎物落网了，运气好的话，一张完美的鹿皮能顶自己半个月开销。
两刻钟后，森林。
林子里比外面暗得多，月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艾尔文摸出火折子吹亮，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陷阱的方向走。
前五个陷坑都被破坏了，泥土翻卷，树根裸露，一道深深的拖痕一直延伸向林子深处，两侧散落着几片碎鳞，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艾尔文顿时感觉酒醒了。
大家伙，绝对是个大家伙。
一个力气大得离谱、身上长着银白色鳞片、能爬出深坑的大家伙。从拖痕的深度和宽度来看，这家伙的体重至少是一头成年野猪的两倍。不，三倍。
最后一个陷阱位于森林深处，是一张网兜——用浸过油的麻绳编成的大网，悬挂在两棵树之间，猎物一旦触发机关就会被兜住吊起来。这是艾尔文最贵的家当，光是绳索就花了两个银币，平时舍不得用，只在满月之夜才拿出来。
艾尔文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网兜已经触发了。
那张大网从树冠上垂落下来，网口收紧，兜住了一团沉甸甸的东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转着，麻绳被绷得嘎吱作响，两棵支撑的橡树都被拉弯了腰。
“我的天啊。”
银白色的鳞片，密密麻麻地覆盖在那个被兜住的躯体上，折射出冷冽的光泽。躯体比一头成年犀牛还要大上一圈，四肢被网绳缠得死死的，翅膀折叠着压在身体两侧，尾巴从网眼之间垂下来，尖端无力地晃荡着。
龙。
一头银色的龙。
艾尔文的手猛地一抖，火折子差点脱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开玩笑的吧？
那头龙仿佛是察觉到了光源，被网绳缠住的头部缓缓转动，一张狭长的脸从网的缝隙间露出来，血红色的竖瞳在火光中亮起。
“吼？”
龙张开了嘴，正对着来者的方向。
艾尔文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跑的打算，没有求饶的念头，甚至没有多余的想法。
龙焰能把二十米之内的任何东西烧成灰烬，龙吼的音波能让全副武装的圣骑士内脏碎成浆糊。无论接下来的是哪种，自己都绝对完蛋了。
往好处想吧，用几个破陷阱抓住了龙，最后死于龙的反击，传出去也算是猎人这行里最体面最风光的死法。
以这种方式落幕，也算没给斯特姆这个姓氏抹黑。
一秒。
两秒。
麻绳的嘎吱声停了。
夜风吹过树冠，几片枯叶落在艾尔文的肩上。
没有龙焰，没有龙吼，什么都没有。
“人？”
艾尔文的脊背僵住了。
那是一个软糯的女声，带着点鼻音，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
“我饿了，可以给我点吃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