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莎蒙德歪着脑袋,见面前的人类毫无反应,不由得焦急起来。
“哎呀!你理理我嘛!”
艾尔文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火光下的画面没有变——那头比犀牛还大的银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鳞片像液态金属一样流动,骨骼咔嚓作响,翅膀收进肩胛,尾巴缩短,四肢变得纤细。
不到十秒,网兜里只剩下一个蜷缩的小小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荡。那是一个身穿哥特式风格黑色长裙的银发萝莉,裙角有镂空白色花纹装饰,强烈的色调对比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
见对方还是没什么像样的反应,罗莎蒙德恍然大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龙尾还露在裙子外面,尖端正无意识地晃来晃去。她又伸手摸了摸头顶,指尖触到了那对弯曲的龙角。
“啊。”罗莎蒙德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说嘛”的了然。
然后她认真地缩回了尾巴,那根尾巴一点点缩短、变细,最终消失在裙摆下面,连带着裙角的花纹都自动复位,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长过什么东西。
接着,她抬起双手,握住头顶的两只龙角,用力往下一按。
龙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缕银白色的头发,服帖地垂在耳侧,和其他发丝融为一体。
“不好意思啊,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有点吓人。”
“咕噜噜——”
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响亮,罗莎蒙德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在银白色头发的衬托下格外明显。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肚子,嘴唇抿成一条线,血红色的眼睛偷偷往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那个,”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把刚刚的请求重复了一遍,“你能不能……给我点吃的呀?我真的好饿。”
短短几分钟内,艾尔文被震撼了三次。
第一,这是一头龙。
第二,这头龙刚才向自己道歉了。
第三,这头龙现在正在问自己要吃的。
这三个念头叠在一起,让艾尔文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几秒,他机械地伸出手,探进怀里,布包里装着给自己准备的干粮,一块黑面包,硬得像石头,表面还带着烤焦的痕迹。
面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向网兜。
罗莎蒙德的眼睛瞬间亮了,血红色的瞳孔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她甚至没有用手去接,银白色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出来,精准地卷住了空中的面包,缩回去,递到嘴边。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艾尔文只看到一道银光。
那块比她的拳头还大的黑面包被她三两下撕碎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苹果,碎屑从嘴角掉下来也浑然不觉,
不到半分钟,面包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直到把最后一点碎屑从掌心里舔进嘴里,罗莎蒙德才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血红色眼睛看着艾尔文,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满足。
“你们人类真好。”
艾尔文一愣:“什么?”
“森林里到处都是你们放的好吃的,”罗莎蒙德掰着手指头数,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吃饱后的愉悦,“那个坑里有肉干,树上挂着腌火腿,这里还有一张好大的吊床,躺在上面可舒服了,晃晃悠悠的,比山洞里的石头床强多了。”
她说话的语气天真烂漫,好像这一切都是一场有趣的冒险。
艾尔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想起自己那五个被破坏的陷阱——坑阱里的肉干被吃光了,挂在树上充当诱饵的火腿也没了。
斥重金买下的网兜,本来是用来抓大角鹿的,结果兜住了一头龙。
而这头龙,此刻正用一种无辜的、感激的眼神看着猎人,好像艾尔文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好事。
“……不客气。”艾尔文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仿佛是为了证明那张吊床真的很舒服,罗莎蒙德在网兜里晃荡了起来。
网兜便开始左右摇晃。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黑色的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罗莎蒙德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看起来很是享受。
“你看,就这样,晃啊晃的——”
咔嚓——
两棵支撑网兜的老橡树,在被拉弯了整整一个晚上之后,终于到了极限。
艾尔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网兜塌了。
连同里面的罗莎蒙德一起从半空中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枯叶和泥土被砸得四处飞溅,网绳在冲击下彻底崩开,麻线四散飞射。
艾尔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团狼藉。
灰尘慢慢散去。
罗莎蒙德从散落的网绳和枯叶中坐了起来。银白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碎叶和泥土,黑色的裙摆翻过来盖在腿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满是茫然,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艾尔文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今天的损失:五个陷阱的维修成本,四块肉干一条火腿,外加一个编了整整几天的……吊床。
加起来至少四枚银币。
艾尔文转过身,面前这头龙的攻击性堪比一根黄瓜,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趁天黑找地方借点钱,天亮了就不方便借了。
“哎?你要去哪儿?”罗莎蒙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慌张,从网绳里往外爬。
艾尔文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追了上来,赤脚踩在落叶上,啪嗒啪嗒的,有些笨拙。
罗莎蒙德跑到了他身边,侧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白皙的小脸上还沾着泥土和面包屑,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惶恐。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就生气了。”
罗莎蒙德小跑着跟上他,她的腿太短,步子太小,要跑起来才能追上猎人的步伐,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我能不能做你的女仆呀?”
艾尔文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银发小女孩。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哥特式黑裙,头发上沾着树叶,脸上带着泥,赤着脚站在冰冷的落叶上,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笔大买卖。
“……什么?”艾尔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仆。”罗莎蒙德重复了一遍,还特意挺了挺胸,“我可以帮你干活,打扫卫生,做饭,端茶倒水——龙族的女仆很厉害的,我在书上看到过。”
你吖轻小说看多了吧……
“你会做饭?”
“呃……可以学。”
“你会打扫卫生?”
“嗯……也可以学!”
艾尔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连这些都不会,凭什么当女仆?”
罗莎蒙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才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我可以试用的。你先管我吃的,等我学会了再正式上岗。”
你怕不是单纯想混口吃的吧……
艾尔文想笑,但硬生生忍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可是一头龙。”
“我知道呀。”
“你知道人类是怎么看待龙的吗?”
罗莎蒙德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怎么看待的?”
艾尔文张了张嘴,想把酒馆里那些话说出来——“伤风败俗”“**”“上啊”——但看着面前这个连面包屑都会掉在裙子上的小女孩,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没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罗莎蒙德又小跑着跟了上来。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在身后喊,“行不行呀?我吃得不多,真的!一顿饭三斤面包就够了!”艾尔文没有回答,但脚步明显放慢了许多。
月光下,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森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