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战场，展开阵型，你一开始能做的只有等待，长久而无聊，这个过程是最难熬的，脑子会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不受控制地幻想自己被敌人杀死的场景。
天啊，那得多痛苦啊，接下来你会认为自己见到敌人后一定会拔腿就跑，逃兵，对，没错，逃兵，反正军事法庭会不会判你死刑都是后话了。
可一旦开战，你反而没时间害怕了，也没有多余的脑力思考了。
如果你是士兵，你必须跟随战友移动，保持队形，努力在混乱中听令行事，什么箭术训练和格斗技巧都顾不上了，能做的只有不停拉弓射箭，越快越好，根本不考虑瞄准。
如果你是军官，你必须竭尽全力，让部下听到你下达的命令，否则他们就会被敌人打散，这种时候哪怕身上中箭恐怕也察觉不到。
当砲弹飞来的时候，艾尔文便明白了这回运气总算站在自己这边。
敌人的反应在预料之中，如果自己是兽人的首领，浪费伐木场一带开阔的地形和手头现有的机械简直不可原谅。
兽人需要多久才能意识到不对劲呢？按理来说重骑兵冲锋时应该保持楔形，优势很明显，能够集中一点突破，而且便于转向。
这样做的缺点同样很明显，人员密集，很容易被砲弹击中，理论上投石车齐射足以摧毁骑兵队，埃德文担心人类指挥官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地向前方发起冲锋，还是留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在工地前组织防御。
但艾尔文自始至终就没打算顶着火力进攻，让砲弹落到己方骑兵的头上，仅仅是在伐木场做出渡河的架势，听到投石车阵地上传来号角声之后，就下令部队立刻掉头撤退。
玩过纸杯球吗？拿起打磨光滑的小球，让它在空中划过一道较为平缓的抛物线，这样小球在落地之后还能弹跳两次，最终落进纸杯。
室内滚球（台球的原型）也有类似的技巧，砲弹也是一样，弹跳的次数取决于它撞击地面的瞬间与地面的夹角。如果抛射力度和角度合适，砲弹落地后就能继续向前弹跳，每一次弹跳的高度都比上一次更低，直到动能消耗殆尽。
一个士兵如果被砲弹直接砸中，死的是他一个人。但如果砲弹继续弹跳并滚动，死的就是一整列人。
所以艾尔文让士兵散开，这样被杀伤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而且在敌军眼中看上去就是不折不扣的溃退。
第一轮齐射到来时，正在佯装渡河的骑兵几乎同时调转马头，像被风吹散的落叶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开，砲弹弹跳的轨迹穿过队列之间的空隙。
碎石和泥土四散飞溅，其中一块击中了一名军校生的肩膀，他闷哼一声，身体歪了一下，旁边的同伴立刻伸手拽住他的缰绳，把他连人带马拖出了落弹区。
“不要停！”艾尔文高举旧剑，此举是为了让士兵知道该看向哪里，“全速撤出河道，往山脊线方向跑！”
身后传来短促的笑声，压抑而亢奋。艾尔文明白这种笑声代表什么，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居然能从漫天砲弹里活下来的时候，恐惧会短暂地转化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第二轮和第三轮齐射开始时，部队已经离开了伐木场，冲进山脊后方的松林。砲弹砸在身后，弹跳的轨迹被矮松树挡住，几棵被拦腰砸断，松针和碎木屑像雨点一样洒在骑兵的盔甲上。
参谋长正在上游同敌军死磕，这也是之前规划好的，在艾尔文从伐木场撤出之前，浅滩的部队不能后退半步，否则上游敌军很可能顺势而下切断所有人的退路。
等全身不受控制的震颤过去，艾尔文开始清点人数。
轻伤一百余人，大多是碎石和木屑造成的皮外伤，已经由各队的医疗兵在处理，重伤员有七个，其中三个是被弹跳的碎石击中了躯干，肋骨骨裂，无法继续骑马，需要担架。
阵亡的只有两位数，这个结果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但士兵们现在的心情相当复杂，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声名狼藉的统帅。
这种尴尬艾尔文当然能理解，但现在没空给他们做心理建设。
兽人的投石车阵地已经彻底暴露了位置，艾尔文本以为兽人会略作转移，实在没想到他们直接在装配工地里发射。
敌方这是典型的菜鸟心态，不愿意被突发情况打断进度，不过这样也好，算是个意外收获，瓦鲁姆的眼神就算再怎么差，也能把用火炮把装配工地连同投石车一起一锅端了。
就算敌人反应过来，也没法和城墙上的火炮对射，为了应对来自伐木场的威胁，他们转换了射击角度。
如果兽人只调整了一部分投石车的射击角度，另外一部分依旧对着城墙呢？
艾尔文觉得这种概率不高，首先，兽人总兵力虽然多，但熟练的工匠和操作手就那么点，拆成两部分反而会都运转不起来，集中管理、统一调度，是他们在现有条件下唯一能做的事情。所以当需要调整射击角度时，调动的必然是整片阵地上所有的投石车，而不是某几台。
其次，艾尔文大致也能猜到兽人目前的心态，骑兵绕后会被理解为自杀式的孤注一掷，目的在于从上游或者伐木场中的任一地点冲进工地，把装配好和没装配好的器械全烧了。这些东西兽人花了几个星期才勉强凑齐，是击破斯塔雷克城墙的唯一希望，丢掉工地等于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最后，由于发射药来之不易，加上艾尔文禁止实验，特地隐藏新式武器，敌人目前应该还以为自己处于城防器械的射程之外。
就算那位天才领袖在不知道火炮存在的前提下，依旧保留了部分投石车对准城墙，他们也没有开火的机会。因为当城墙的火炮打响时，投石车的操作手们正忙着给刚刚打完三轮齐射的发射臂重新上弦，重力式投石车的装填周期决定了，在完成射击后的一段时间内，整片阵地都会处于无法开火的状态。而那些保留了对城墙射击角度的投石车，即使还对准城墙，也没有足够的操作手做火力准备。
战场上的胜负五成看指挥官，五成看运气，现在艾尔文需要的，就是比对方稍微多上一点的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