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消息时,埃德文正在监督第二批重力式投石车的制造。
试射虽然成功了,但更像是高天之主庇佑下的偶然事件,工地上依旧问题频频,不是钉子不合尺寸,就是支架突然断裂,这种规模的工程对一个游牧民族而言是难以想象的。
而且就算能及时完成制造,接下来还得把这些玩意拆成部件运到围城部队手里,埃德文可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把完整的投石车从工地直接拉到前线阵地。
“什么情况?横梁断了?压死了人?还是说草料又不够喂养牲畜了?”
“从河流沿岸传来的消息。”
说话的是贾德•高夫,埃德文的表弟,被派去执行警戒工作。
对方看起来慌里慌张的,这让埃德文很不满:“你忘了该怎么做汇报了?”
贾德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哨兵发现了一支重骑兵,你应该亲自去看看,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天啊,重骑兵,是斯特姆带着骑兵队来了,大家快跑啊!
有那么一瞬间,埃德文想要尖叫,让族人四散逃命,但呈现在贾德眼前的,只是首领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样啊,那确实值得让我亲自去看看。克罗姆,把我的马牵过来,我们在工地旁边的高地汇合。”
三人骑马穿过工地,沿途的兽人工匠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用混杂着敬畏和不安的眼神目送首领的背影。
“好好干你们的活!”
埃德文抬起手,制止克罗姆继续呵斥,原因很简单,族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首领亲自骑马去查看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这个时候不应该再给他们增加压力。
高地是一处岩石台地,这里地理位置不错,高出周围的灌木丛大约二十尺,视野开阔,能看到城墙的全貌,同时也能把工地附近的情况尽收眼底。
率先发现状况的哨兵已经在高地上等着了,第一次同这位让兽人骄傲的领袖对话,令这个脸上还长着青春痘的年轻人很不安。
但是首领满脸……耐心?这种鼓励的态度给了哨兵说下去的勇气。
大概在十三里外,哨兵发现了人类的踪迹,隔着山林看不真切,但结合部队身后飞扬的尘土以及移动速度来分析,可以判断这是一支骑兵队。
克罗姆努力看向哨兵所指的方向,光线实在过于昏暗,只能勉强判断敌军与自己的直线距离:“假如他们的目标是装配工地的话,一个时辰内就能赶到这里。”
“可恶。”埃德文拉下脸,鼠人本应该从海洋方向合围斯塔雷克,但这帮上不得台面的畜生已经完全得意忘形了,抛下盟约沿海岸线洗劫人类商船,越走越远。
“所以他们的目标会是工地吗?”
“肯定是,不然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骑兵运到我们对城墙的包围圈后面。”
贾德的脸色更难看了,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拦住他们?或者先把已经装配好的投石车送到安全的地方?”
“送到哪儿?”埃德文反问,他感觉自己有责任帮没脑子的表弟理清思路,“投石车不拆运不动。你觉得人类的骑兵跑得快,还是我们拉着机械部件跑得快?”
埃德文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工地的进度被意外拖延,别说转移器械和工人了,哪怕要在工地前和敌人打上一仗他都不愿意。手头有将近两百台投石车,还有攻城塔和攻城槌,一旦被打乱就很难再找回节奏。
埃德文之前并不理解长者们关于“战争就像下棋”的比喻,但如今待在这个位置,坐在马上,从高地往下望去,努力寻找地图里的标注,羊皮纸上代表树木的涂鸦化为眼前真实的树林,必须运用想象力才能把二维的等高线变成三维的战场时,他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伙子,传个信,把哨兵都撤回来,让人类以为我们粗心大意,我有办法了。”
地图和实地的关系,就像新鲜葡萄和脱水之后的葡萄干一样,要怎么样才能把意思准确传达给下属呢?
骑兵队可以借助山脊的掩护,一路偷偷摸摸地靠近,但他们终究要渡过河流,攻击河流对岸的装配工地。
这里只有两处位置可供骑兵过河,一是工地前不远处部落之前的伐木场,二则是上游河流拐弯处的浅滩,供骑兵展开的条件稍微差一些,而且距离工地还有一段距离。
“你们看,这里只有两个地方能让骑兵过河。”埃德文整理了一下思绪,“最简单直白的办法就是从伐木场发动攻击,这是一条直线,不用绕路,工地就在冲锋路线上,这个想法对吗?”
克罗姆点点头:“没错,这是建立在敌方指挥官以为我们还不知道这场袭击的前提下的思路。”
“那假设敌方指挥官明白我们已经得知消息,提前做好应对呢?我们不能把对方想得太蠢,敌军当前位置更接近上游浅滩,可能是想误导我们把兵力投放在这里。”埃德文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人类军队的主官,“如果我是他,我会在山脊后把兵力分为两股,一队从上游试探,一队借道伐木场突袭。”
克罗姆跟上了埃德文的思考速度:“你说得对,上游很可能是其中一路骑兵,一旦我们对上游反应过度,他会以为我们把兵力集中在浅滩,而工地无人防守,从而直接率领精锐冲营。”
埃德文捏住下巴:“从他的角度来说这完全就是个误判,因为我会在伐木场周边安插防守,但我们还是不能完全不管上游。”
“为什么?”贾德问。
“因为如果上游的攻击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被看穿了。到时候他会做什么?”
埃德文抬起头,看着表弟的眼睛,像是在课堂上向学生提问。
贾德张了张嘴,然而答案从克罗姆嘴里先说了出来:“他会放弃从伐木场渡河,转移重心,顺势将上游变成真正的突破口。既然浅滩没人防守,为什么不直接从浅滩过河?绕一点路而已,总比硬冲重兵把守的伐木场强。”
“所以我们必须同时在两处都安排阻击。”埃德文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解完的算术题,手指在地图上的浅滩和伐木场各点了一下,“问题在于大部分战士都在城墙正面组成包围圈,后方冗余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在两处形成绝对优势,让我考虑一下怎么分配。”
埃德文沉吟片刻:“三分之二的部队去上游,克罗姆,交给你指挥。剩余三分之一跟我守在伐木场。”
克罗姆脸上被伤疤截断的眉毛猛地抽动了一下:“三分之一?会不会太少了?”
“不多,但从斯塔雷克的动员能力,人口数量和年龄结构来推测,敌军骑兵的数量也同样捉襟见肘。”埃德文并没有什么逞强的想法,“而且这样安排还考虑到伐木场一带的树已经砍光了,射界开阔,投石车转向的话可以覆盖整个区域。但是投石车精度堪忧,守军过多的话会导致展开面太广,不利于砲弹弹跳。”
这个逻辑克罗姆能听懂:“没问题,但我还是担心你。”
“上游三分之二的兵力也不是随便分配的,克罗姆,你的任务不只是守住浅滩,把敌人从上游击退之后,不要追击,立刻带队沿河岸往下游包抄,切断敌方精锐退路,同我一起夹击,一切顺利的话甚至能像上次一样俘虏一名将军。”
克罗姆的心态就和他的面相一样,又苦又凶,哪怕面对首领也敢挑毛病,但这次可能这真的是一个完美的计划,他呆呆地愣了很久。
见克罗姆没提出异议,埃德文转向贾德:“你现在就回工地,告诉工程队的兄弟们,调整所有投石车的射击角度,从城墙转向伐木场,不许偷懒,这玩意哪怕稍微动一下都需要很长时间校准,必须立刻开始行动,能用的全部用上。给每台投石车配备足够的砲弹,至少需要三轮的量。”
(ps.同学们,咳咳,各位读者,六一儿童节快乐!稍后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