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就算不能亲眼目睹投石车和操作手一起，在炮弹的巨大威力下爆裂，塞西莉娅还是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直到登上了回程的船只，塞西莉娅依旧沉浸在震撼之中，要知道在刚刚的迂回冲击中，她亲手杀死了不下十名兽人，敌人的身体在剑下以各种怪异的姿势扭曲并分离。
塞西莉娅理解的恐怖仅限于此，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十个人杀死十个人，刀剑、长矛、马蹄，最残忍的角斗士可以心如止水地站在对方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感受死者最后一口呼吸喷在脸上的温度。
但是整片军队呢？整片营地千百张凝固的面容和惊恐的尖叫呢？
对着地图出谋划策是一回事，但是亲身参与进斯特姆伯爵的计划，亲眼看到他的计划一步一步从纸上变成现实，让敌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轰成碎片，完全又是另一回事。
在艾尔文•斯特姆面前，个体的反抗就如同对着车轮举起节肢的螳螂一般徒劳，沾满血肉的炮弹甚至不屑于为之发笑，只是忠诚地代表他的意志踏过山林，如同掌管烈日的神祇，架着马车自东方出行，于西方离开，日出日落永不停歇。
塞西莉娅靠在船舷上，湿透的马尾贴在脸颊上，却已经没有心思去拨开了，只是任由前所未有的狂喜反复冲刷自己的心灵。
黎明已经过去，阳光透过艾尔文浅金色的头发，在他脸上交织出层层叠叠的光影。
装配工地在远方升起浓烟，艾尔文一声不吭，没有像其他士兵那样欢呼或者大笑，仿佛不知道自己完成了多么伟大的壮举，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寻常。
看吧，这就是他，这就是艾尔文•斯特姆。塞西莉娅头一回盯着别人看这么久，哪怕是皇帝陛下亲临，也不能让她如此长久地注视。
“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
塞西莉娅回答得太快了，快到还没来得及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声音就已经冲出了喉咙。她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如果他还要追问的话，自己就说是在检查对方额头上的伤口有没有裂开。
这个借口到底是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艾尔文只是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颧骨，确认一下是不是沾了血或者泥，然后就不再关心了。
必须是因为脸上有脏东西才会被盯着看吗？你认为自己不值得被注视吗？
“我只是在想，”塞西莉娅把马尾甩到肩后，用一个她希望足够随意的姿势靠回船舷上，“刚才那几轮炮击，兽人那边现在肯定正怀疑人生，他们用了一整个星期才拼起来的投石车，被你在半个时辰之内变成了一堆柴火。”
“多亏了瓦鲁姆的炮打得准。”
“你明明知道我在夸你。”
“知道。”
“那你至少假装受用一下。”
好吧，又是标准的艾尔文式表情变化，需要用标尺才能测量出他脸上的肌肉活动。
“受用。”
“你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第一次将火炮正式搬上战场，这会成为战术史上最伟大的一次飞跃！”
“谢谢，我很受用。”
塞西莉娅真是被这家伙气笑了，船身晃了一下，她的膝盖撞上了船舷，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的腿怎么了？我帮你检查一下？”
等塞西莉娅反应过来的时候，裤腿已经被卷到膝盖上方，海风灌进来，吹在裸露的皮肤上。
但真正让塞西莉娅后背紧绷的并不是清晨的凉意，而是他的手指。
塞西莉娅，你到底在想什么？用指腹沿着肿胀的轮廓按压一周，这只不过是判断淤青严重程度的标准流程。
“疼吗？”
“可能有一点……”
“有多少？影响行走吗？按压时有没有灼热或者波动感？”
创造神迹的男人正在为我检查……
塞西莉娅的脚趾在靴子里蜷了起来，她希望艾尔文不要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看到自己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的盛况：
“你离得太近了。”
“什么？”
“没什么。”
塞西莉娅把脸转开，假装在看海面上的海鸥。海鸥只有三只，而且飞得很远，完全不足以构成一个需要专注观察的对象。
心跳乱了一拍，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塞西莉娅，平时那个牙尖嘴利的你去哪儿了？
“应该没有骨裂或者骨折，但是亚麻甲的衬里太薄，很多植物纤维碎片扎进了皮下，回城之后要找军医重新清创。”
“哦……”
“别不当回事，胶水有毒，亚麻纤维很细而且多孔，长进肉里化脓是小事，要是感染了保不齐得截肢。回去之后找巴顿，让他安排军医给你换药。”
简直就是排查故障军械的态度，塞西莉娅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烦躁。
你做这一切，全都是因为身为指挥官，需要对参谋长的伤势做出评估然后移交给医疗后勤吗？
好吧，塞西莉娅承认，这是正确合理的，这是也是艾尔文身上最受她欣赏的品质之一，不带私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但此刻塞西莉娅突然讨厌起了这种一视同仁。
人的心是一排柜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不同的标签。
战友也好，上级也罢，都是等待归纳进抽屉的对象，你会在无意中给所有面孔排序，哪些是需要警惕的敌人，哪些是无足轻重的路人，哪些是需要值得交往的朋友。
听起来很蠢，很功利不是吗？但很多时候只有先把别人收纳进正确的抽屉，之后才能以合适的方式处理彼此之间的关系。
该把艾尔文放进哪里呢？塞西莉娅翻遍了所有抽屉，战友、上级、下属、朋友、敌人、路人、需要警惕的人、不值得浪费时间的蠢货——最后一个抽屉最够大的，老天爷总是公平的，知道帝国太过完美，于是调剂了点人类。
好吧，塞西莉娅只能承认，目前没有任何一个抽屉适合他，只能撕下一张新的标签。
经过反复思考之后，塞西莉娅决定写上“艾尔文•斯特姆”这几个字。
嗯，仅仅是他的名字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