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姆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呼救声引来了同伴，压在身上的马尸被挪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克罗姆喘着粗气，“我以为我们赢了。”
“我们确实赢了。”搀扶他的兽人回答道，“但他们突破夹击后又折返回来了，你没事吧？”
回想起刚刚的发生的一切，克罗姆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当那个女人冲过来一剑刺穿自己坐骑的脖颈时，克罗姆感到世界旋转起来，自己同马匹一起倒在地上。
好吧，是时候了，也该轮到我了，被尸体压住动弹不得时，浮现于克罗姆心头的居然是无奈。等他恢复意识后，却发现自己奇迹般地没有被践踏致死，连一处骨折都没有。
“贾德呢？”
“头部受创，正在抢救，最好的结果也是瘫痪，医生们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消息传达给首领。”
看来这个烫手山芋只能由自己拿着了，唉，该怎么通知埃德文“你的表弟可能再也醒不来了”的事过会儿再想，既然我已经醒来了，那就得做点什么……
“敌军呢？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撤退了，原路返回，消失在山脊后，接下来要怎么办？追击？还是说按原计划前往下游？”
“传令下去，取消下一步行动，全员撤回工地，见到首领后再考虑怎么收拾残局。”
克罗姆可不想在行进途中再遭遇一次敌方骑兵的突袭，说到底这一切还是怪自己考虑不周，想当然地以为对方不会再迂回过来找麻烦。
伤亡数据统计出来了，人类方有五百多人阵亡，兽人这边截至目前有一百二十人死亡，绝大部分都发生在战斗的尾声部分。
单纯从战损比上来看，这绝对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意义甚至比生擒海尔森的那一次还要重大。
这是整个兽人种族有史以来第一次成功阻击人类重骑兵，克罗姆还记得，小时候父母总是用维克托•斯特姆和他的骑兵吓唬他，让孩子听话的场景。
今天，克罗姆却看到了这些传说中恐怖的鬼怪被落在河水里动弹不得引颈就戮，虽然最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那就像草原上的羚羊临死前用角顶伤狮子的肚皮一样，你能因此就说羚羊打败狮子了吗？
返回装配工地的路上，风变了方向，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灌了过来，克罗姆隐隐感到脊背发凉。
不祥的预感得到了印证，烟柱从还在燃烧的器械残骸上缓缓升起，那台首先完成试射的投石车，克罗姆曾亲眼看着埃德文拍着它的发射臂，如今只剩下半个底座立着，铁箍崩断，配重箱歪在一边，砲弹散落一地。
工棚的帆布被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骨架，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木工工具，还有几具还没来得及抬走的尸体，手臂上纹着高夫氏族的部落图腾。
有人在废墟里翻找，有人在用水桶浇火，但更多的人只是站着，看着那些曾寄托梦想的巨兽发呆。一个老木匠跪在那台试射成功的投石车残骸旁边，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很久。
埃德文表情平静，没有克罗姆预想中的狂怒，也没有崩溃：“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你这边……”
“先说你的，上游发生了什么？”
克罗姆把浅滩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半渡而击，人类骑兵被拦腰截断；敌方将领用惊人的冷静重新集结部队，迂回突袭，撕开缺口；趁着兽人急于前往下游再度折返。
呻吟声从身侧传来，一个被炮弹削掉双腿的操作员正用手指扣着泥土往前爬，膝盖的断面后拖着一条暗红色的血迹。
族人从他身边经过，只是看了一眼，判定彻底没希望之后就走向旁边一个手臂骨折的兽人，蹲下来开始包扎。
太可怕了，让族人在绝望中等死。埃德文想着，这就是你发起的战争，真是彻底疯了。
“你这边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投石车没了。”埃德文说话的速度很慢，“还有七成的攻城槌，他们有一种能从城墙上发射的新武器，射程至少在三百五十码以上。现在想来浅滩和伐木场方向都是佯攻，目的在于让我们暴露投石车阵地位置。”
拖着半条腿的兽人终于停了下来，不是爬不动了，而是死了，手指还抠在泥地里，头歪向一边，眼睛没有闭上，嘴唇干裂，微微张着，像是在问什么。
即便灰头土脸，埃德文还是要把头领们召集到一起，把整场战役复盘一遍，并讨论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问题。
少了两个本应该在这里参与讨论的人：负责警戒的贾德，还有负责打磨石球的哈维尔。
小时候贾德弄伤了埃德文最喜欢的小马，由于埃德文只能骑得上这个年龄的矮脚马，所以他一直哭到睡着为止。
简单地为死去的族人祈祷后，众人情绪低落，埃德文用洗干净的棉絮按住脸颊上的伤口：“投石车没了，攻城槌也损失了不少，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是我低估了人类的新武器，让三个星期的劳动在半个时辰里变成了灰烬。这是我的失误，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分担。”
“但我们还没输。围城战还没结束。记住今天在浅滩发生的事。哪怕最后被反咬了一口，你们也挡住了他们，正面交锋，半渡而击，把他们拦腰截断，你们杀死了传说中的噩梦。维克托·斯特姆的骑兵，几十年来所有氏族提到那个名字都要压低声音。不管装配工地烧成什么样，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永远变了，人类的重骑兵不再是不可战胜的怪物，同样会流血会逃跑。”
小时候会为了小马受伤而流泪，现在已经学会苦中作乐，甚至丧事喜办了吗？埃德文，你真是疯了。
“从今天开始，我需要你们每个人。增加警备人手，培养新一批工匠，从挑选木料到加工楔子再到最后的装配，每一个环节都不许再有漏洞。”
埃德文努力压制住可能让自己崩溃的情绪：
“如果每次器械被毁就停下来哀嚎，那大家现在就可以掉头回草原。想彻底从人类的阴影里走出去，就必须学会还没学会的东西，怎么在挨打之后继续站起来。接下来，部落要重新选取装配工地，重新拟定射程表，用不同石料试验砲弹散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信息不足而死。”
（ps.下午还有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