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但也仅仅局限于利刃贯穿胸腔的那一瞬。
当那道原本瞄准星野汐的致命诅咒被我用身体硬生生挡下时,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太多恐惧,反而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赶上了。”
我仰面躺在冰冷的祭坛大理石地板上,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原本属于血液的腥甜气味,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迅速发生着某种诡异而绝美的异变——鲜血的颜色褪去,从我胸口的致命伤处,一根根晶莹剔透的藤蔓破开血肉,以一种贪婪的姿态疯狂生长。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花朵,在我的伤口、脖颈,乃至每一寸肌肤上绽放开来。
这是【星花症候群】。
一种唯有在极度绝望或透支灵魂时才会诱发的绝症。它会将感染者的身体一点点异化为花瓣,用最惊艳的美丽,去掩盖最残忍的死亡。
而在今天,因为替汐挡下了这致命的黑魔法,我体内原本就被压抑的绝症,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爆发。
“暮雪!暮雪!不要……求求你,不要闭上眼睛!医生呢?救护车!谁来救救她啊!”
耳畔传来的,是那个我发誓要用尽生生世世去守护的女孩的哭喊声。
我勉强将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星野汐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庞。
哪怕是在这样狼狈哭泣的时刻,她依然美得如同神明在人间遗落的太阳。她耀眼的金发被雨水和我的血水打湿,那双平时总是盈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倒映着满地的死寂与我逐渐消散的躯壳。
她死死地按住我的伤口,试图阻止那些不断涌出的星花,但花瓣却无情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随风飘散。
“没用的……汐……”
我艰难地抬起手。那只手已经有一半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光尘在皮肤下流转。
我将指尖轻轻贴在她温热的脸颊上,眷恋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别哭……只要你没事,就足够了……”
“闭嘴!你这个骗子!”星野汐猛地抓住我逐渐透明的手,将它死死贴在自己的侧脸上,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般砸在我的手心,“你明明答应过我,等这次家族的动乱结束,我们就一起去海边看烟花的!你凭什么替我挡下来!你凭什么总是这样自顾自地牺牲!”
凭什么?
因为这是我欠你的啊,汐。
我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脏深处传来的痛楚,甚至超过了肉体被花藤撕裂的痛。
她根本不知道,对于我而言,能死在她的怀里,是一件多么奢侈的幸福。
前世……或者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不叫“暮雪”,也不长现在这副模样。
那时的我,叫林墨。是一个在孤儿院里饱受虐待、在泥沼里苟延残喘,对整个世界都充满阴暗恨意的男孩。
是星野汐朝那个满身伤痕的男孩伸出了手,将我从地狱里拽了出来。
后来,男孩因为极度的分离恐惧诱发了星花症候群,身体被撕裂、重组,蜕变成了一个绝美的怪物——也就是现在的“暮雪”。
但汐依然没有抛弃我。她接纳了我的怪异,接纳了我的女性躯壳,甚至想要用她那如同太阳般的温柔,去治愈我灵魂里所有的阴暗。
可是,我太糟糕了。
不管汐对我多好,属于“林墨”那阴暗、敏感、自卑的底色,始终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我。我无法带给她完美的幸福,反而总是让她因为我而卷入危险,就像现在这样。
“汐……”我的声音已经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在!暮雪,我在听!你坚持住,哪怕动用整个星野财阀的力量,我也一定会救你!”她慌乱地亲吻着我布满裂痕的手背。
“对不起……”我看着她,露出了这辈子最温柔、也最悲伤的一个微笑,“这一生……我依然没能成为……让你骄傲的骑士。”
“我不要什么骑士!我只要你活着!”
“如果……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视野中的一切都被幽蓝色的星花光芒所吞没。
我在心底对着命运,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神明,发出了极其狂热的、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祈求。
——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时间能够倒流。
——我绝对不会再让汐面对这样一个残破、阴暗、满身伤痕的我。
——我会回到十年前,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我要去收养那个还在泥沼里的“林墨”,我要用最完美的爱去浇灌他,拔除他所有的阴暗与刺,教他最完美的微笑,教他如何去爱一个人。
——我要亲手,把“过去的我自己”,打造成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一个无论性格还是美貌都无可挑剔的少女。
——然后,把这个最完美的“我”,当作赔礼,完完整整地献给你。
这并不是一种简单的救赎,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极致的爱意。
“只要能让你得到幸福……”
“哪怕要我撕裂灵魂,哪怕要我抹杀自己的存在……我也甘之如饴。”
“咔嚓。”
就在我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个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玻璃沙漏被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星野汐凄厉的哭喊声变得极其遥远,风声停止了呼啸,连不断涌出的鲜血都悬停在了半空中。
漫天飞舞的幽蓝色星花花瓣,在半空中诡异地静止了一秒,然后——
倒逆。
疯狂地倒逆。
花瓣收回伤口,血液倒流回心脏,黑夜的云层如狂奔的野马般向后退散,太阳从西边升起又落向东方。
四季的轮转被强行按下倒退键,春夏秋冬化作光怪陆离的残影在我的眼前飞速掠过。
【警告:检测到强烈的干涉意愿,时空回溯协议启动。】
【目标节点:十年前。】
【代价:您的灵魂将处于不可逆的‘崩坏倒计时’中。】
脑海中似乎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向我宣告死亡的判决书。
但我却在这撕裂灵魂的痛苦中,极其病态地笑了起来。
十年。
足够了。
足够我把那个深渊里的男孩,养成这世上最能让你幸福的少女。
当白光彻底吞没我的那一刻,我睁开了眼睛。
没有血迹,没有祭坛,也没有哭泣的星野汐。
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板发霉的味道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虽然双手完好无损,但如果仔细看,便能发现指尖偶尔会闪过一丝如同信号不良般的半透明噪点。
我知道,这是逆转时空的代价,也是我灵魂正在一点点被抹杀的倒计时。
但我毫不在意。
我推开面前那扇沉重且生锈的铁门,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这是十年前的临海市。
也是“林墨”所在的孤儿院的所在地。
我撑开一把黑色的伞,踩着满地泥泞,毫不犹豫地向着记忆中那个最黑暗、最肮脏的地狱走去。
“再等一等,汐。”
我在雨中轻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凄美弧度。
“这一次,我会赔给你一个最完美的伴侣。”
“一个……叫做‘朝露’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