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市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咸湿而腐败的腥气。
“晨曦孤儿院”。
一块字迹剥落、摇摇欲坠的铁皮招牌，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多么讽刺的名字，这里从来没有过晨曦，只有被外界遗忘的无尽黑夜，以及被成年人以“慈善”之名掩盖的施虐欲。
我站在生锈的铁栅栏外，静静地注视着这栋宛如灰色墓碑般的建筑。
冷雨顺着我黑色的伞骨滑落，砸在泥泞的水洼里。水洼中倒映出我现在的模样——因为灵魂透支而变得如雪般惨白的长发，毫无血色的苍白肌肤，以及那双沉淀着太多死亡与绝望的暗红色眼眸。
“咳……咳咳……”
胸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痉挛。我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摊开手心，一瓣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星花花瓣，正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它没有实体，仅仅存在了三秒钟，便如同幻影般消散在冰冷的雨气中。
“看来……世界意志已经开始排斥我这个‘本不该存在于此时的幽灵’了啊。”
我随手擦去嘴角的血丝，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轻笑。
这具躯壳还能撑多久？三年？五年？ 无所谓了。只要能在彻底消散前，完成那件“完美的艺术品”，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我收起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风衣上。凭借着那深入骨髓的阴暗记忆，我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孤儿院大门处那唯一一个还在运作的监控探头，像个幽灵般翻过了院墙。
我知道哪里的红砖会松动，我知道一楼走廊的第三块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尖锐的响声，我甚至知道，那个有着施虐倾向的院长，习惯在每周五的晚上喝得烂醉。
因为，我曾在这里，像老鼠一样屈辱地活了八年。
我径直走向主楼背后，那个常年不见天日、堆满废弃桌椅和发霉杂物的地下储物间。
……
与此同时。 黑暗的储物间内，只有雨水拍打着高处那扇巴掌大的换气窗。
林墨蜷缩在最阴冷的角落里，像一只濒死的小兽。
太冷了。 胃里像是有几千把带锯齿的刀片在翻绞。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喝到。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试图用这种姿态留住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温度。
昨天下午，仅仅是因为他不小心打翻了院长桌上的烟灰缸，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便用带着铁扣的皮带，狠狠抽打了他半个小时。
林墨低下头，借着换气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闪电，看到了自己手臂和小腿上那些青紫交加、甚至还在渗着血水的鞭痕。
好痛。 痛得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为什么……是我……”
林墨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干涸的眼眶里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那祂一定是个瞎子。否则，为什么要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让他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这里，承受这些无休止的折磨？
好恨。 我恨那个院长，恨那些在一旁看着我被打却在偷笑的孤儿，恨这个一直下着冰冷大雨的世界。
如果有机会……如果我能活下去…… 十岁的林墨在黑暗中咬碎了嘴唇，眼底燃烧着令人胆寒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阴暗戾气。 我要把你们全部都——
“咔哒。”
一声极其突兀的金属断裂声，突然在门外响起。
林墨浑身一僵，原本燃烧着戾气的眼眸瞬间被极度的恐惧所取代。他像触电般往墙角更深处缩去，浑身不可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是院长！ 那个恶魔又拿着皮带下来了吗？不要……求求你，不要再打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没有刺鼻的劣质酒精味，也没有粗暴的叫骂声。
伴随着门轴的转动，走廊上昏黄而温暖的光线，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劈开了储物间里浓稠了八年的黑暗，直直地倾泻在林墨的身上。
林墨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眼睛，透过指缝，他在一片逆光中，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轮廓。
那不是肥胖凶狠的院长。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有着一头宛如月光般凄美的银白长发，美得根本不属于这个肮脏世界的女人。
林墨呆住了。他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恐惧，甚至忘记了呼吸。
因为伴随着那个女人走进来的，还有一种极其好闻的、淡淡的幽蓝色花香。那香味瞬间抚平了他灵魂中所有的暴躁与惊恐。
女人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林墨隔着光影，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苍白、脆弱，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的脸庞。
不知为何，当林墨看到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时，心脏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毫无由来的、剧烈的悸动。就好像……这双眼睛，已经注视了他几生几世那样漫长。
“……神明……大人？” 十岁的男孩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了一声沙哑到极点的微弱呢喃。
听到这声呢喃，面前的银发女人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秒，在林墨极度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宛如神明般的绝美女人，竟然直直地跪在了满是灰尘和血污的泥地里。
她一点点向他靠近，伸出那双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白皙如玉的手。
“别怕。” 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戳就破的泡沫，带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以及某种林墨根本听不懂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悲伤。
她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上了林墨满是鞭痕的脸颊。
在指尖相触的那个瞬间，女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林墨脏兮兮的手背上。
“痛吗？”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破碎的哀求，“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墨完全僵硬了。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用这种心疼的目光看过他，从未有人为他的伤痛流过一滴眼泪。哪怕是做梦，他都不敢奢望这样极致的温柔。
这是属于他的光。 是哪怕拼上性命，咬碎牙齿，也要死死抓住的光！
男孩那双原本充满阴暗戾气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纯粹的渴望。他如同一个溺水者，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女人的怀里，死死地抓住了她的风衣下摆。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男孩把头埋在女人的颈窝里，放声大哭。
“好，我带你走。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女人紧紧地抱住他，下巴轻轻抵着他脏兮兮的头发，像是拥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绝世珍宝。
在林墨看不到的角度。 暮雪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着属于自己过去的气息。她的眼泪依然在流，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却悄然爬上了一抹极其病态、偏执的狂热。
找到了。 这就是我曾经的模样。这么脏，这么可怜，这么……充满戾气。 这样残缺的灵魂，汐怎么可能喜欢呢？
没关系的。 妈妈会一点一点把你洗干净。 妈妈会把你骨子里的刺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哪怕连皮带肉，哪怕鲜血淋漓。
妈妈会教你如何温柔地微笑，如何优雅地泡茶，如何变成一个为了星野汐可以付出一切的、完美的“朝露”。
我会在这具绝望的躯壳里，为你注入最甜美的毒药。
“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最幸福的人哦。”
暮雪在男孩的耳边轻声呢喃着诅咒般的祝福。
窗外的雷声轰鸣。
在这场无人知晓的大雨中，名为“救赎”的献祭仪式，正式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