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常年亮着昏沉的暖光。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缓又规律的轻响,一遍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窗外的天色,已经经历了三次昼夜更迭。
整整三天三夜,这间病房的门,从来没人主动踏出一步。
沈知瑜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姿坐得笔直。
他眼下裹着一层浓重的乌青,眼白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平日里整洁规整的发丝,此刻凌乱地垂在额前,没了半分往日的清爽利落。
他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棉毛巾,指尖力道放得极轻。
一点点擦拭着苏念露在被子外的手背、指尖,动作慢得小心翼翼,连半点重力度都不敢用。
每擦一遍,他就会顿住视线,静静看向苏念紧闭的双眼,停留半分钟,再重复手上的动作。
全程没有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江逾白靠在另一侧的墙面,浑身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高定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敞开,袖口胡乱挽到小臂,头发凌乱蓬松,没了往日校草的半分光鲜傲气。
他从天黑站到天亮,再从天亮守到天黑,几乎没换过姿势。
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身上,一刻都不曾挪开。
平日里养尊处优、连琐事都不屑沾手的人,此刻双腿发麻发酸,也没挪动过半步。
偶尔才会缓缓抬步,走到病床边,俯身看向监护仪上的数字,确认一切平稳后,才默默退回到墙边。
全程沉默不语,薄唇紧抿,周身只剩压抑不住的慌乱。
江念溪趴在病床边缘,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桃子。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脸颊带着淡淡的红痕,声音早已经沙哑得发不出清亮的语调。
她一改往日的骄纵闹腾,安安静静地趴在床边,不敢哭出声,不敢发出半点杂音。
生怕一点点声响,都会惊扰到床上沉睡的人。
一只手轻轻攥着苏念的指尖,软软的掌心,紧紧贴着苏念微凉的手背。
困意一遍遍涌上来,她脑袋一点一点的,却始终强撑着清醒。
实在撑不住,就闭眼眯两三分钟,又猛地惊醒,慌张看向苏念,确认人没有异样后,才松一口气,继续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三人没有约定,却默契地分开值守,谁都不肯多休息。
哪怕眼底的疲惫快要溢出来,哪怕浑身酸软无力,没有一个人提离开,没有一个人说要去歇息。
“我来守着就好,你靠在旁边,闭眼睛休息十分钟。”
沈知瑜缓缓抬眼,看向墙边站着的江逾白,声音沙哑干涩,语气轻得几乎要被监护仪的声音盖过去。
江逾白摇了摇头,没有挪动脚步。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日未曾休息的粗粝。
“不用。”
“我守着她。”
他不敢闭眼。
怕自己闭眼的瞬间,错过苏念醒来的瞬间。
更怕自己一松懈,心里的慌乱就压不住。
曾经的他,高高在上,肆意消耗着苏念的退让,总觉得对方会一直停在原地,总以为自己的骄傲,比任何情绪都重要。
可看着苏念毫无生气、紧闭双眼躺在病床上的这一刻,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棱角,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计较。
只想眼前这个人,能平安睁开眼。
江念溪轻轻吸了吸鼻子,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她攥着苏念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语气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哭腔,声音轻得像耳语。
“姐姐,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我们都在这里,一直陪着你。”
“你不醒,我一直都不走。”
她以前任性娇气,遇事只会闹脾气,从来不懂收敛自己的性子。
可看着苏念虚弱的模样,她连大声哭都不敢,只敢把所有的委屈和担心,全都藏在压低的语调里。
只要苏念能醒,她可以改掉所有的坏脾气,可以永远安安静静守在她身边。
沈知瑜轻轻抬手,把苏念露在外面的胳膊,慢慢放回被子里,再一点点掖好被角。
动作轻柔细致,照顾得周全妥帖。
他包揽了病房里所有的琐事。
跑医生办公室询问病情、按时拿药、准备温水、调整病房温度、整理病床周边的杂物。
所有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不肯离开病床半步。
他从不多言,也不刻意表露情绪,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藏着放不下的担心。
连日不曾好好进食,不曾安稳入眠,他的脸色也泛着淡淡的苍白,身形看着都清瘦了几分。
可他始终坐得端正,守在最靠近苏念的位置,随时留意着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窗外的夜色再次笼罩下来,第三天的夜晚,悄然来临。
江逾白终于撑不住身体的倦意,缓缓滑坐在地面上。
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视线依旧没离开过病床上的人。
他垂着眼,看着苏念安静的睡颜,平日里冰冷的眼底,只剩满满的无措与懊悔。
是他亲手把曾经的关系推到尽头。
是他一次次忽略苏念的感受,才把人推到远走异国、病倒卧床的地步。
他活该落得如今满心悔恨、卑微守候的下场。
只要苏念能醒,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哪怕一辈子守在她身边,不被理会、不被接受,他也绝不离开。
江念溪已经困到极致,却依旧强撑着清醒。
她趴在床边,脸颊贴着苏念的手背,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一遍遍哼着舒缓的小调。
是以前苏念无意间听过,会放松心绪的调子。
她记了很久,如今一遍遍哼着,只盼着能让苏念睡得安稳一点,能早一点睁开眼睛。
病房里自始至终都很安静。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嘈杂的声响。
只有三人压抑到极致的疲惫,和刻在一举一动里的执念。
他们放下了所有的身段,抛开了所有的优越,褪去了所有的棱角。
放下了争执,放下了较劲,心里只剩同一个念头。
等苏念醒来。
守到苏念醒来。
江逾白坐在地上,手掌轻轻撑着额头,周身满是颓然。
沈知瑜静静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又坚定,一刻不离。
江念溪攥着苏念的手,始终不肯松开,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整整三天三夜。
三人未曾离开病房半步,未曾安稳入眠一刻,满心满眼,全是病床上的人。
所有的深情与懊悔,全都藏在日复一日的坚守里,藏在每一个小心翼翼的动作里。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依旧平稳舒缓。
江念溪昏昏沉沉地眯着眼,下一秒,指尖忽然感受到了一丝极轻的力道。
她瞬间僵在原地。
原本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
沈知瑜也猛地顿住动作,缓缓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人。
靠墙而坐的江逾白,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病床,周身所有的颓然,瞬间消散。
病床上,苏念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动了一下。
「下一章:睁眼动容,苏念本心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