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是今天下午去人民公园掏耳朵。
成都六月的午后,闷得像蒸笼。鹤鸣茶社里电扇吱呀吱呀转着,竹椅上歪七扭八躺着七八个茶客,盖碗茶的茉莉花味混着掏耳匠手里的酒精棉气息,飘飘悠悠浮在半空。
王建国今年五十二,退休两年,前轴承厂质检员。他穿一件洗得透光的白背心,踩一双三十块钱的塑料拖鞋,左手摇着蒲扇,右手搁在竹椅扶手上,眯着眼享受掏耳匠在他耳朵里转棉花签。
“老师,你这耳朵里头有点上火哦。”掏耳匠姓李,六十多岁的老手艺人了,“少喝点酒嘛。”
“就这点爱好了你还管。”王建国眼皮都不抬,“搞快点,我四点还要去接孙子。”
掏耳匠换了一根新的鹅毛签,伸进他左耳朵深处,轻轻一旋。
就是这个动作。
王建国后来跟派出所民警描述的时候,用了“像有人拿电棍捅了我耳膜”这个比喻。
一道白光从他左耳朵眼炸开,顺着耳道冲进大脑,然后沿着脊椎一路劈下去,劈到手背.
整个右手手背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疼。他“嗷”一声从竹椅上弹起来,连带着掏耳匠手里的鹅毛签还挂在他耳朵上晃晃悠悠。
“老师!老师你咋子了?!”
茶社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王建国捂着右手,疼得龇牙咧嘴,低头一看,手背上冒出了三道血红色的纹路,像是被人用朱砂在皮肤底下画了三道符。纹路的形状像三把歪歪扭扭的剑,从虎口蔓延到手腕,还在发烫。
“这这这这……”王建国慌了,“这是啥子?是不是过敏了?老李你那个鹅毛是不是没消毒?”
他话音没落,右手手背上的三道纹路突然同时炸开红光。
亮得像有人在他手上点了一颗闪光弹。茶社里所有人同时捂眼睛,几个老大爷直接从竹椅上滚下来。掏耳匠吓得鹅毛签掉了一地。
然后红光消失了。
王建国面前,凭空站着一个男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古代铠甲的黑脸大汉。身高目测一米九往上,虎背熊腰,豹头环眼,颌下一副钢髯,整张脸乌漆嘛黑,像是刚从煤矿里刨出来的。他身上裹着一层黑雾,雾气像活的一样在他肩头翻滚,散发出某种让人腿软的威压。
黑脸大汉睁开眼。
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狂化咒焰。他缓缓低头,扫视了一圈四仰八叉的茶客、掉了一地的盖碗茶碎瓷片、被震碎玻璃的茶社窗户。
然后低头,看见了正仰着脸看他的王建国。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王建国的蒲扇“啪”掉在地上。
张飞。当然,王建国这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张飞,张飞嘴角痉挛似地抽了一下,伸出手指,指着王建国的鼻尖,用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说:“你这什么打扮?白背心?蒲扇?拖鞋?你就这副德行把本将军召出来?”
王建国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
“还有,”张飞环顾四周,满脸嫌弃,“这什么地方?茶铺?你把本将军召到茶铺来?我张翼德好歹是——”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拍了一下大腿:“我就毁了这张破嘴!”
王建国终于找回声音了:“你刚才说你叫啥子?”
“没叫啥子。你听错了。”张飞板着脸。
“你明明讲了张翼德。”
“我没讲。”
“你讲了。”
“我、没、讲。”张飞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姓项,叫项羽。”
王建国盯着他那张比碳还黑的脸看了五秒:“你当我没读过书迈?项羽是黑脸吗?项羽是黑脸的话,乌江那时候——”
“闭嘴!”张飞暴跳如雷,一把揪住王建国的白背心领口把他拎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本将军说叫项羽就叫项羽!再啰嗦捅你三百个透明窟窿!”
王建国双脚离地,在白背心被揪变形的状态下,只说出了一句话:“……老师,你先放我下来,我这个背心三十块钱买的,扯烂了你赔不起。”
张飞沉默了。
他活了一辈子,在阆中镇守多年,见过无数怂人,但被自己揪着领子拎起来第一反应是心疼背心的,这是头一个。
他把王建国放下来。王建国低头扯了扯变形的背心领口,然后抬起头,用成都老头特有的那种淡定看着张飞:“所以你真不是项羽?”
张飞绝望地闭上了眼:“……张飞。张翼德。”
王建国愣了一下:“就是那个……当阳桥那儿吼死人的张飞?”
张飞睁开一只眼:“你知道本将军?”
“三国演义的电视剧我看过好几遍。”王建国上下打量他,“但是你比电视剧里头黑得多。演你的那个演员叫啥来着……李靖飞?人家白多了。”
张飞差点当场灵基崩坏。
茶社外头突然传来警笛声。刚才的红光和窗玻璃碎裂声惊动了公园保安处,隐隐约约能听见对讲机里的喊话:“鹤鸣茶社那边啥情况?有人报警说看见了——”
张飞神色一凛,单手按住了腰间那杆凭空出现的丈八蛇矛。
王建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莫慌。我有办法。”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蒲扇,整了整扯变形的白背心领口,对张飞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名言。
“我屋头就在附近。先回去,路上给你买火锅底料。牛油的,巴适得板。”
张飞犹豫了一下,丈八蛇矛收了回去。
“……要毛肚。”
“要得要得,毛肚。走嘛。”
一老一黑,两个人从茶社后门溜了。王建国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在前面,蒲扇摇得呼哧呼哧。张飞裹着一身黑雾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嘟囔:“丢人。我张翼德从没这么丢人过。”
身后,人民公园的广播突然响起来:“请各位游客注意,今日鹤鸣茶社因设备检修临时关闭,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王建国头也没回。
他手背上三道令咒还在发烫。他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圣杯战争、什么是魔术回路、什么是英灵座。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晚上吃火锅。牛油的,加毛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