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在武侯祠当保安。
三十五岁,退伍侦察兵,当了八年保安,从门卫干到组长。老婆跟别人跑了以后他就彻底躺平,每天上班就是坐在武侯祠门口的检票亭里刷抖音,偶尔抬头看看有没有年轻人偷偷把汉服藏在外套里想逃票。
今晚值夜班。
武侯祠夜里不对外开放,整个园区只剩几个保安轮岗。赵铁柱拎着手电筒,从刘备殿晃到诸葛亮殿,再晃到桃园结义堂。手电光照过刘备像的脸,照过关羽的红脸,照过张飞的黑脸,照过诸葛亮手里的羽扇。
他在刘备像背后停了一下。
手电光扫过一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赵铁柱蹲下去,伸手在那角落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金属,大概十几厘米长,一头尖一头断,锈迹斑斑。他拿起来凑近了细看。
是一截断枪头。
锈得不成样子,但枪尖的弧度还在。赵铁柱掂了掂分量,心里第一反应:能当废铁卖。
他把断枪头塞进裤兜,继续巡夜。
二十三点十七分,他回到保安值班室。泡了碗方便面,撕开调料包的时候手滑,辣椒油溅了一手。他伸手去裤兜里摸纸巾,指尖先碰到了那截断枪头。
生锈的枪尖扎破了他的手指。
疼倒是不太疼,针扎一样。赵铁柱骂了一声,把断枪头掏出来放在桌上,拿纸巾按住伤口。
然后保安值班室的灯全灭了。
整个武侯祠的电路同时跳闸。赵铁柱的手电筒自己亮起来,光柱疯狂闪烁,扫过墙面,扫过窗户,扫过一个在他面前正在凝聚的人形。
手电筒炸了。
黑暗中,一道银光从桌上的断枪头里喷涌而出,像熔化的银河流进室内。银光落地,凝结,成型,一个人影从光芒中心站了起来。
武侯祠的电路恢复了。灯管啪嗒啪嗒闪了几下,重新亮起来。
赵铁柱的泡面还冒着热气。
一个银甲银枪的武将站在泡面和值班记录本之间,单手按剑,甲片在日光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寒芒。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俊沉稳的面孔,眉宇间带着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从容。
他单膝跪地。
“常山赵子龙。奉召而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枪尖敲在盾牌上,带着金属的回音。
赵铁柱愣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符合他性格的事——他后退一步,把值班室的椅子挡在身前,用退伍侦察兵练出来的戒备姿态盯住这个从断枪头里冒出来的陌生人,厉声喝问: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有门票吗?”
赵云的表情出现了一种长坂坡上百万曹军都没能制造出来的微妙抽搐。
“……主公,”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依然沉稳,但眉梢跳了一下,“您是御主。我是您的Servant,Lancer。”
“啥是御主?啥是Servant?啥是Lamer?”赵铁柱握着椅子腿的手没松,“你别跟我讲英语,我当兵的时候英语从来没及格过。”
“Lancer。”赵云纠正了发音。
“差不多。”赵铁柱盯着他,“你先解释清楚你怎么进来的。武侯祠晚上不对外开放,门锁着的,监控也好好的。”
“我是……”赵云顿了顿,“从您的圣遗物中降临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截断枪头。
赵铁柱的目光在断枪头和银甲武将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拿起断枪头,又看了看赵云腰间的佩剑,又看了看断枪头。
“这破玩意儿是你的?”
“那是属下生前所用之枪的一截残片。长坂坡一战后,枪尖折断,此乃断刃。”
赵铁柱慢慢把椅子放下,坐回去,双手捧着泡面碗——凉了,汤面凝了一层油——他吃了一口冷泡面,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冷静。
“所以你真是赵云?”
“是。”
“三国那个赵云?”
“是。”
“长坂坡七进七出那个赵云?”
“是。”
“那你咋是Lancer呢?你不是用枪的吗?Lancer是不是就是枪兵的意思?”
赵云不得不承认,这位新御主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文化,但逻辑推导能力意外的还不错。
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向赵铁柱解释圣杯战争的基本规则。从圣杯是什么,到英灵是什么,到御主手背上的三道令咒是什么。赵铁柱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泡面彻底坨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抢到那个玉玺,可以许愿,啥愿望都能实现。”
“理论上。”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三道令咒正安静地发着微弱的红光,像三把烧红的小刀嵌在皮肤里。
他又看了看赵云。
银甲银枪,眉清目朗,是那种从无数场死战中活下来的人独有的沉稳。
“我要是赢了呢,”赵铁柱说,语气很平静,“能不能让我老婆回来?”
赵云没有回答。
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窗外有蝉在叫,成都六月的蝉叫得不知死活。
赵铁柱站起来,把坨掉的泡面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武侯祠保安值班记录。
他翻开今天那一页,在备注栏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今日刘备像后捡到断枪头一个,已收好,在抽屉。”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窗外武侯祠漆黑的殿顶。
“赵子龙。”
“属下在。”
“明天白班我不去了。你教我怎么打这个……圣杯战争。”
赵云按剑颔首。他在这个退伍保安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品质——认准一件事就闷头往前冲,不管前面是什么。
这种人在长坂坡上,往往活得最久。
同一时刻,三公里外的成都七中女生宿舍,林可可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一张照片发呆。
照片的主角是她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块橡皮章和一把亚克力小刀。橡皮章上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下午在漫展买的,一个“传国玉玺”的橡皮砖文创周边。三十块钱。
刻着玩的。
结果她刚才刻最后一笔的时候手滑了,刀尖扎进了虎口。
一滴血,不偏不倚,正好滴在那八个字的正中间。
林可可看着自己的手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三道紫红色的令咒,正在她的皮肤上灼灼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