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时,白砂镇的篝火已经熄了大半。
老周的那间旧货仓兼做临时关押处,门板厚实,四面无窗,只在靠近房梁的位置开了一排窄小的透气孔。
火把的光从两侧墙架上斜射下来,将地上那些被反绑双手、封住能量的枫语剑阁偷渡客们照得明暗不定。
领头者寒山被单独带到了货仓深处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里。
他脸上那半截铁灰色面罩已经被摘掉了,露出一张比东方江想象中年轻不少的脸,大概三十岁出头,颧骨很高,下颌线条紧收,一双眼睛在火光中格外亮,带着一种被挫败后反而更加冷硬的东西。
老周没有急着问话。他搬了张矮凳坐在寒山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喝着,像在等什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把碗放下,开口说了一句尘王国的话。
寒山没有说话。
老周换了一种说法。
"你从枫语剑阁出来,走了几天?"
"……六天。"
"六天。从北境到白砂镇,日夜兼程,中间不歇,确实差不多是这个时间。你们在落沙谷里埋伏的那只魔物,是放了多少天了?"
寒山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但东方江站在隔间门口,借着缝隙里的火光,看得分明。
"那只魔物不是我们放的。"
"那它是谁放的?"
"我不知道。我们到的时候它已经在谷里了。"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那儿?"
沉默再次降临,寒山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老周也不催他,又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了一句。
"你们枫语剑阁的人,这些年往南边走了不少趟吧。我在白砂镇待了二十多年,光是看见戴着暗红刀柄绳的北境刀客,就不下十回。"
寒山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老周,没有说话,但他眼神里那种冷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
"落沙谷里的魔物,不是你们放的,这我信。"
老周把碗放下,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
"但你们知道它在那儿,而且你们接到的命令,应该是在那附近拦住一队从艾瑟琳方向来的人。对也不对?"
寒山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对。"
"命令是谁下的?"
"阁主。但真正签发命令的人,不是他。"
"是谁?"
寒山沉默了比之前更久的一段时间。货仓外的夜风从透气孔灌进来,吹得火把上的光微微晃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终于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像是压在喉咙底。
"……副阁主。她已经掌控了剑阁的实权,将近……两年了。阁主被她软禁在偏院,没有实际话语权。她吩咐我们在这里拦截一支从艾瑟琳入境的小队,最好能带回活口,如果实在做不到,至少要确认其中一个人的下落。"
"谁?"
"格雷西亚。"
隔间外,靠在墙边阴影里的格雷西亚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是枫语剑阁的叛徒,需要清理门户。但我们出发之前,她私下找了我和另外两人,说了另一件事。"
寒山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压过一层什么东西才能吐出来。
"她说,如果格雷西亚身边有一个人,一个戴褐色戒指的男人,不要杀他,尽量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就除掉。"
东方江站在隔间门口没有动。他能感觉到格雷西亚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他没有侧头去看她,只是继续听着隔间里的对话。
"副阁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魔族那边有联系的?”
对于魔族的态度,当然是人人得而诛之,听到老周的问题,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头,盯着自己被反绑的双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几乎被火把燃烧声淹没的音量说:
"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一年前,有一次我半夜巡视的时候,看到她从书房出来,送行的人是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那人的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暗紫色的。
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后来有一次,我在北境边境看到了一具被魔物杀死的商队护卫的尸体,伤口边缘的痕迹,和当时我在阁主书房门口闻到的那股气味,完全一样。"
隔间里安静了许久。
"你们来拦截我们,不光是冲着格雷西亚来的吧?"
东方江推开了隔间的门,走到火光下,目光落在寒山脸上。
"副阁主要你们确认我的身份,可能还想把盖亚直接带走,但带走盖亚戒指之前,要先处理掉我和格雷西亚。你知道她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吗?"
寒山的目光与他对上,停顿了很长的一瞬,然后他微微摇了一下头。
"她没说过具体身份。但她提过一个地方。"
他顿了一下。
"她说,灰岩城里,有两位她在等的人。如果他们得手了,她就不用再等了。如果他们没有……她只能自己动手。"
"两位?"
"两位。"
东方江没有追问下去。他偏过头,朝老周点了一下头。老周会意,站起身,将寒山手上的绳索松开了一圈,但那股压制能量的封印没有解。
"灰岩城里的那两位,是什么身份?"
老周用尘王国的语言又问了一遍。
寒山这一次没有犹豫太久。他垂着眼,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周,目光平直而清晰。
"副阁主没有明说,但我从她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推断过,她在灰岩城有两只棋,一只在明,一只在暗。明的那只,是尘王国内阁的一位高官,两年前开始频繁往北境写信,用的都是枫语剑阁的加密路线。暗的那只……她连对我们都没有提过具体身份,只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寒山沉默了一瞬,然后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虺死了,那两个人会接替他的位置。他们已经在尘王国扎根了很多年,比虺在艾瑟琳的那条线更久。"
货仓内的火光跳了一下。东方江站在隔间门口,右手食指上的大地戒指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温热,像是被那句话中的某个词触动了一下,又缓缓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