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障碍都在粉碎我。”——弗兰兹·卡夫卡。
有一段时间,我失眠严重。当时的我喜欢把它当做是海马体在痉挛,在深夜,融化,消散。那时候我常常梦见一个消瘦的男人,短发,黑衣,双眼空洞无神。他的声音干瘪、缓慢、隐匿着热诚。《城堡》、《地洞》、《审判》一幕幕纵横交错。他会在我的枕边,而我则会盯着他。我会大胆去想,去想我也和他一样聪明。他从不给答复,就像深夜总是缄默无闻。我们时而会喝上一杯,等那烈酒入喉,呛辣与心酸又让困意来临。也是从那时起,我发现,我们永远无法交流。我睡去,直至日夜交替。
工作,无精打采;吃饭,无精打采;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无精打采。
该死的二十一世纪!
手机作响,早晨突然到来。雪还脆弱,在窗外飘着。整整一晚,积雪已经没过了路面,有了北方冬天的痕迹。我坐起身,摇晃脑袋,试着驱散还不打算离去的脑雾。床头柜上,威士忌已经放了五天。我拿起它,嗅了嗅。香味散去,剩下的只有酸涩与发酵的臭味。葡萄酒放久了就变成了醋,或许威士忌也迟早会变质。手机又响了,是闹钟,惹得我心烦意乱。思绪从一侧飞往另一侧,然后旋转,落地。“该干什么来着?”我问自己,接着恍然大悟。“原来我还活着,要上班啊。”酒杯里的液体摇晃,像是在抱怨遗忘。我离开床,离开房间,走到水槽前,看见那棕色的液体缓缓流淌。慢,太慢了!
镜子里的人二十出头,样貌还颇显年轻。过肩的长发,分叉枯黄。眼袋发黑,嘴唇发紫,皮肤白皙,像个病患,半死不活。女人挂着诡异的笑容,狼狈地像一条死狗。“不,我不是死狗,我是超级巨星!”我拉上滑落肩膀的吊带,用冷水泼向那半死不活的脸。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逆反。我调整站姿,试图让腰背挺直。下一刻,揪心的感觉袭来,从肠胃到心脏,最后到中枢神经。疼痛让我再次佝偻了起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年轻。可恶的二十一世纪。可恶的褪黑素、威士忌,还有不舒服的枕头。
该死!
离开家,来到站台。电话从刚才就一个劲地响,积雪在伞上积累,右手也微微发酸。如果世界末日有一个模样,那它就一定会不停下雪。上车,雪景在车厢的拥挤下变得不再美好。寒冷褪去,换来的,是被呼吸再一次次吐出的空气。去年有人被冻死在了地铁站,我被挤在人群中,只有手机有些许空间。它越来越烫,电池旁的数字也越来越小。我透过身旁无数个脑袋看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不会迎合任何人的期待。人们都低着脑袋等待回复,可回复往往永远也不会到来。我继续望着,直到脑袋霸占了整个窗口。
跟随人群下车,穿过闸口,乘扶梯离开。茶叶蛋、豆奶、牛肉面、煎饼、盐水菠萝等气味扑面而来。面红耳赤的人们,在地铁旁摆摊。无人驻足,无人多嘴,脚步伴随电瓶与汽车滑过,忙碌让交谈都变得难能可贵。我看了看手机,电力告急,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手机的对手,那一定是冬天。哦,还有卡夫卡,因为我读了一路,真好看。
公司的楼很旧,没有安保,也无人在意。一楼有间破衣帽店,去年倒闭了。没来得及搬走的人偶,**,摆出诡异姿势,像是翩翩起舞。如果玻璃不存在,或许它们也不会置身牢笼,而是自由自在。我昨天还看到地图上的店家写着营业,商业区也欣欣向荣。“放屁。”我暗暗骂道。人、世界、城市、还有商业区,所有东西都在老去。如果年轻没有罪,那为什么我们还被困在这里?我想着,走进了满是色情广告的电梯。
到五楼,出电梯。一股尿骚味在楼道里飘了一周,搞得整栋楼都像个巨大的厕所。老板们说那是为了节约成本,毕竟没有人不想花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节约可是美德,上下两千年传承下来的美德。公司推崇这种做法,赞扬这种美德,将其视为新时代的旗帜与标杆。它们有时像动物,像猪、像狗、像驴、像狼,反正什么都行。贪婪、逐利、愚蠢、相互厮杀,那是他们的本性。眼睛在前,鼻子在下,之后是毛发、身躯与尖锐的利爪。我不知为何笑了起来,可能是因为臭味,也可能是因为正变成电子信号的世界。如果人们想把一切都变成电子信号,为什么不把钱也变成电子信号?哦不,干脆把钱都变成废纸,全部烧掉算了!我在工位前打开电脑。
“阴暗潮湿,但就偏偏能活下去,这不是蟑螂吗?”我一边打字一边说。
咖啡味我已经闻了一上午。雪还没停,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朦胧的灰笼罩着窗子,像悲伤总是徘徊。电脑与手机都亮着,读书软件里《审判》中,在门外等候的村民,已经错过了他的机会。可那机会到底是什么?什么时候来的?抓住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划拉着手机,一时间,觉得自己也像个要上报什么的村民。局长、村长、县长、然后市长、省长。皮球一个个往上,结果组长的工位还空着,一个早上都不见人。如果他病了,或者死了就好,那老头一天到晚就摆个架子,把自己当斯坦利·库布里克,实际上什么也不会。他不事劳作、不识五谷、偏偏通晓阿谀奉承与喝酒捧哏的门道。这两项技能看似无用,实则是老头的生存之道。一杯酒,一口饭,领导一高兴,项目就落地启动。甭管项目对社会,或公司有什么贡献。反正项目一来,钱进口袋。等到中饱私囊之后,他便可以让其他人受他受过的苦。不仅短视,且自私自利,知识、审美等,在他看来都不如一口浓烈的白酒。一口下去,世界便任他所欲。它们才是社会最需要的品质,最值得被赞扬!呸!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干脆一起去给他们捧臭脚算了,反正越臭的脚就能赚越多的钱。我咬紧牙关,键盘越敲越是用力。我感觉指尖因为重击而麻木,感觉气温也随着愤怒越来越高。干燥,很他妈干燥!我起身,想要呐喊,随之电灯熄灭。一声“啪”好似从耳边穿过,怒火成了实体,把电闸给击溃。地面随之轻微颤抖,愤怒似乎愈演愈烈。我想,坏了,都怪我,世界要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