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公司,世界一片白茫茫。人群快速聚集,从广场往上望去,墙壁、玻璃、广告牌,一切安然无恙。我到底在干什么?我这么问着自己。一片雪花落在了我的手套上,寒冷透过羊毛传来。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好似多年以前,当雾霾还稀松平常。我感觉到背包上传来的重量,幻想身体正慢慢溶解。有什么巨大东西就要从高楼之后升起,可那样的幻想应该永远也不会实现。我听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对着电话咒骂,他双眼瞪大,像是个屠夫正准备砍死一头不听话的猪。他骂什么我听不懂,应该是西北方言。他逼问着对方,下一秒又改口卑躬屈膝地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好好好,知道了,这就去办。”
我不禁发笑,觉得那荒唐极了。如果因为停电而愤怒,又或者必须要乘机表现自己,那不如去7-11买一瓶啤酒,爬到公司天台,然后假装自己要一跃而下。再或者干脆把自己喝个烂醉,找个长凳看下雪直到视线模糊,彻底冻死在这白芒之中。我拿起手机,感受到肩膀传来重量与温度。
“看来是老天也不想工作,就拉了电闸,熄灯睡觉。死老头十有八九是看到了这出,才没来的。”王廖民,二十五六,具体多大我也忘了。一头中短发,刘海翘起,层次分明。两片圆乎乎的眼镜,不显年轻倒是颇有喜感。或许有胡须的功劳,因为他老剃不干净。他大衣内的白色衬衫没有扣紧,可就算那样它也被熨得笔直,像是强迫症作祟。
我看向他,嘲讽道:“你猜为什么我们叫他死老头而不是名字?”
“因为他明明胆小怕事还总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
“对咯,因为他屁都不会还总觉得能掌管大局。”
“可是,你怎么知道昨晚不是佛祖给他托梦,让他别来上班?”
我咧咧嘴,不禁笑道:“昨晚佛祖也托梦给我,叫我赶紧回家。”
王廖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看似纯真,实则早有预谋。片刻后,他提议:“要不......”
我打断了他:“不要。”
离开人群,我打了车。司机姓黄,姑且称他为黄师傅。城市交通本就差劲,现在更是堵得水泄不通。从高架桥往远处看,摩天大楼里漆黑一片。忙碌的城市像是死去了,而那也只是悄然之间。黄师傅说:“妈的,这一下好了,一下子电给停了,别说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了。我们也都不用干了,这一堵都能堵到郊外了。”
透过后视镜,我瞥了一眼黄师傅,接着摆正身子说:“至少风景挺好看,不是吗?”
黄师傅也透过后视镜瞥了我一眼,那一眼似乎带有不屑,他说:“至少你这心态不错,想当年来一场雪,再来个停电,多少人就死了。别说那些没地方去的人,就算有地方去,给困在车子上动不了,要么一氧化碳中毒,要么就冻死。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这个停电有多可怕,要是知道的话,就没心情欣赏风景咯。”
我再度看向窗外,然后摇下车窗。雪越下越大,心中却恰似有了些许解脱,我不清楚那感觉从何而来,就像身体忽然不属于我,而是大自然,还有这个庞大而美妙的世界。我哼起歌,看见隔壁车上,一个小姑娘正掩面而泣,我不禁冲她笑,然后挥手。对方注意到了我,却没有搭理我的打算,我缩回身子告诉黄师傅:“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如果世界就是如此,那我们也只能苦中作乐了不是吗?”
黄师傅愣了愣,轻轻咳嗽一声,改口道:“你这个性格还挺乐观的,年轻人里面不多啊。”
我看向后视镜,说道:“反正好过难过都是过,不如开心点算了。”
黄师傅看了看后视镜,似乎是被我的傻笑逗乐了,他说:“你这心态是不错,下午估计也没什么单子,送完你我也回家吃饭去了。”
输入密码,推开房门。还没有日落的房间,飘荡着腐朽的气味。那不是酒,因为它已经被我倒了。它同样不是霉菌、或者灰尘。因为在那样的地方,它们全都不被允许。我感觉一切都开始变得缓慢,好似世界回归到了远古的蛮荒时代。“好冷。”我说。一阵刺骨的寒息顺脊椎而上。我到家了,暖气坏了,无论我怎么骗自己,灾难中都无人可以幸免。我感觉懒惰正弥漫在空气中,而它正使得空气变得粘稠不堪。我顺着沙发坐下,裹上一条黑白相间的毛毯。我看向窗子,雪不会停,很久很久都不会停。那不是天气预报,只是一种感觉,因为坏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我感到了冷,伴随焦虑、无助与纷乱的遐想。我感觉身体不受控制,意识也正在越飘越远。眼睛在寻觅,脑袋也在探索,它们受不住约束,就要飞向宇宙。我听见尖叫、轰鸣、还有白噪音。等意识回笼,我才发现是热水烧开了,就在灶台上面。暖意来了,虽然它微乎其微。
我泡了壶茶而非咖啡,如果说咖啡因耐受是真的存在,那茶的作用要么是心理上的,要么就是虚假宣传,在这个时代这很普遍。我盯着杯口,那儿还有水珠,是热气凝结成的。我盯着它们,它们也同样盯着我。我不禁想起海子,想起那些被我读过的诗人。他们全都没有用,不如手机来得半点有趣。我盯着它感到口干舌燥,它像一壶烈酒,越喝越停不下来。我试着不去看它,知道这可能是我一生唯一一次。
很快,我便背叛了自己。天蓝色壁纸上,我按下社交软件,“没有检测到网络。”
最近联系人里有一项写着“妈妈”,红彤彤的未接来电很是扎眼。我想,那应该是早上,她肯定在担心我。明明只是停电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人类在没有电的世界中存活了上万年,现在只是少了些看不见的东西就要死要活。倏然间,我感觉到疲惫,眼皮一个劲地下垂,我要躺下。那就像《城堡》贵族酒馆里的K.一样,只要闭上眼就会睡着,只要稍稍松懈就要全盘皆输。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为什么非得在一个关键时刻?“糟糕!”漆黑的电视屏幕让我看见了自己,她看上去很是狡诈、且可悲。我站了起来,把毯子丢了,那一刻我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是的,夜晚来得很快,我早就习惯了。在这里,冬夜总是整晚整晚的。城市在蜡烛光下变得不再是一片漆黑。淡淡蓝光,顺着窗子偷跑了进来。蜡烛上的柚子味很久之前就散了,只剩下火焰还在烧,然后就没了。我走向窗子,俯瞰街道。雪夜要比平时更亮,如果为世上最大、最好的反光板办一个比赛,那月亮一定会荣获第一名。虽然,冰河时期的地球可能有一较高下的本事,但若我从未见过,又何尝能给出评价?我转身看向煤气灶台里燃烧的火焰,它也没有蜡烛旺上多少。
我自言自语道:“好安静。”
车子、电视、空调外机、暖气管。说得上来和说不上来的声音都没了。若不是偶尔砸在玻璃上的风声,我还以为自己聋了。我回到桌前,也发现了孤独,它就在那边,漆黑一片。它很高大,站在阳台外头,透过窗子看我。那儿本来养着几盆花,现在被雪埋了。孤独就是在那里生长起来的,如果说屋里有动物,小猫,小狗之类的它就不敢造次,并且害怕到逃走。它会从一个沿海城市的屋顶,一跃跨到平坦的内陆城市,寻找下一个悲伤的人。偏偏当时,我家没有动物。我孤身一人,就连晚餐也已经将我背叛。是的,孤独本该没有那么有侵略性,它一直会维持一种边界感,至少在光线充足的时候。可唯独那一次,所有东西都不对。它的面目变得狰狞,双手也高高举起。那是前所未有的惶恐,就连直视都变得不再可能。我闭上眼,感受它的鼻息,感受到它柔嫩的,湿漉漉的手。我双手合十,祈祷,可向谁,向什么,祈祷什么,我都没想好。我管不了那么多,甚至连双手都不归我管。
操,我告诉自己,都怪我爱胡思乱想,都怪我懦弱胆小。如果不是这样,我或许并不会因此而悲伤。我睁开眼,城市还是漆黑一片。我冲向酒柜,拿了一瓶。暗沉的酒液在瓶中摇曳,软木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倒了一杯,淡淡的烟熏味,像是烤肉,又像是大海。是夏天,那感觉是夏天。我放松身体,让肌肤紧紧贴在座椅上。我感觉心跳加速,感觉灼烧感涌上食道。微微蓝光倒映在客厅的天花板上,酒杯上的倒影不再可憎,它变得像是我最喜爱的枕边人,而非某种生命威胁。我还记得去年夏天,有个出国留学的朋友说:“2003年的美加大停电,就是这个世纪最大的停电。”我当时觉得她好笑,还嘲笑她说:“我老家以前也老停电,尤其到了夏天,电闸过载的时候。人们就一个个拿个凳子坐在路边吃夜宵,也不管城市怎么样。反正那些大排档都有办法搞到电。”朋友当时也没多说什么,她只是大大咧咧地笑着,好似对我的无知毫不在意。后来,她自杀了,就在海外的出租屋里,那时候我在片场,只觉得身体有点飘,像是很久没睡。我叹了口气,然后喝酒,接着咳嗽。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多人一走就不回来了。或许我到现在都还是个孩子。又或许我只是不想承认,现实就是如此脆弱。我看向尚未燃尽的蜡烛,想起了朋友和我说过的那上百起火灾。冬天,正是起火的好季节。我拿起电话,然后放下,接着拿起酒杯,然后再放下。松散的感觉伴随着恶心与心悸,身体在渴求更多的酒。我拿起酒杯,灼烧感穿过食道去到胃里。瓦解正在发生,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抱起膝盖,盯着眼前的手机,喃喃道:“为什么没有人打我电话?哪怕是个骗子都好。”我等着,直到蜡烛熄灭。
“给我打电话吧,谁都行,真的太安静了。”
须臾,我猛地起身,呼喊。只是那声音无法填满整个空间。酒瓶、酒杯与桌子正发生碰撞。而身体早已变得摇摇晃晃。我咧起嘴,缓缓向着沙发倒去,一只眼盯着酒杯,另一只眼注视着黑暗。我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它,可醉酒永远也不愿意让人习惯。我感觉到冷,非常冷,毯子在身上没有作用,手指也被杯子黏住,怎么也无法摆脱。我又喝了一杯,身体也失去了控制。我试着起身,然后跌倒。再次起身,再次跌倒。疼痛没能让我苏醒,反倒是越来越醉。我从沙发上喝到沙发下,绊倒了椅子,还有所剩无几的尊严。椅子是黑色的,它与其他所有一切都融合得很好。我试着扶起它,然后又倒了,索性就不管了。地板比沙发要冷,可身体已经管不上了。上一次意识模糊是什么时候,我记不得了。如果记得,我或许永远也不会把自己喝得意识模糊。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自己,在窗户的倒影中,我看见了卡夫卡,他对着我笑,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